《［夏目友人帐］不可结缘》有花来

30、小气的神明(上)

　　水宫退被弹出来了，就在夏目听不见他的呼唤一头扎进未被光亮扫开的夜色中消失不见时，周遭的颜色开始扭曲失真，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再睁眼已是夏目的卧室。

　　“夏目怎么样？”
　　变回巨大身形的斑自夏目倒下去后就一直守着，颇为周到地考虑到人类的小身板可能撑不住在冬季的地板上睡过一夜，斑还贴心地把夏目叼回了床铺上。
　　水宫退摇摇头，没有回答，夏目的情况他现在确实还不解原委。不过，水宫退注意到地上被自己脚上的露水沾湿的印子，心想也不是没有头绪。
　　不是什么梦境，困着他和夏目的，是确实存在的一片山林。
　　“我出去一趟。”在下边厨房客厅里又寻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金色虫子的水宫退目光正好落在绑过斑的绳子上，那些熟悉的轮廓一瞬间清晰了起来。打通了一环的水宫退便赶着披上羽织，绑好肩甲，和斑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离开的方向正是他白天借过注连绳的神社。

　　大概是灵力在现代的人群中强得太过显眼，夏目总是被动地招惹上许多奇奇怪怪的妖怪，就寝后被妖怪擅自拉进可怕的梦里也是常事。
　　白日里遇到来意不善的妖怪还有斑和水宫退拦着，但在梦境中他们就难以插手了。这次把夏目的意识强行拉走的妖怪显然很特殊，因为契约的联系，连带着水宫退也被拉进了奇特的空间。
　　也正是这次机会，水宫退才发现就算是修憩养神的夜里主君也难以安眠，惊吓与胁迫从未远去。
　　思及夏目前不久还望向他的满眼信赖，水宫退脚下加速，身形穿破夜色。
　　快些，得再快些，如果他的猜测不错的话，得快点找到夏目。被主君那般信任着，必须得好好回报才行。

　　夜风大得很。
　　夏目手脚皆冷透了。拖鞋在疾跑的半路上不见了踪影，脚下是茂盛的野草，踏上去并不柔软甚至扎脚，可身体仍然无法控制自顾自地往前方奔走着。
　　穿过一片水沼，便是一条往山上去的小径，那些青白色的光线都收拢回来，越过破败的鸟居，聚向山顶。混入其中的，还有一星一点的金色。
　　这是夏目眼中的景象。
　　要往哪里去呢？越发刺骨的寒意让夏目生出一股恼意，真是够了，自作主张不加告知地将人掳走，也不管他是否愿意，他也不是慷慨的神明，如此扰乱他的生活他也会生气的啊。
　　“喂，停下来，停下来啊！”
　　夏目使用全部意志来反抗终于起了些许作用，只觉脖子一痛，身体终于灵活受控了起来。可还来不及松口气，一只脚就陷入了泥沼之中。之前有嗡嗡操纵身体还算步履轻盈身轻如燕，可现在即使一群金色小虫拥过来想将他拉起，也只能被倒下去的夏目打散。
　　离能踏实的岸边还差了些距离，在夏目将手护在面前做好摔实一跤的准备时，一只手从背后环过胸前，将他拉了起来。
　　额间还有惊起的冷汗，背后紧靠的胸膛散发的温度让夏目不自觉的往后又靠了靠，他看见泥沼和地面都在远离变小，他听见来者轻笑着说——
　　“找到你了，阿路基！”

　　凭着之前走过的印象，水宫退很快就赶了上来，从高枝叶尖纵越而下，很容易就能看清整片山林的景色，那些光线牵引着一团金影正往山顶的神社移动。
　　金影大约人形大小，再近些水宫退才看清那并非金色的光团，而是聚成一堆的会飞的甲虫，每一只的翅膀尾尖都散发着金光。
　　直觉光团中说不定就是被掳走的夏目，再加上并不了解这些小虫的厉害，水宫退也不敢随意出刀。还未想出办法让夏目毫发无损的抽身，水宫退就见一股强劲的灵力波动自金光中席卷来。金光四散，簇拥的甲虫群中掉出个人来，是夏目。

　　“退？”
　　“是我。”
　　“退总能找到我呢。”
　　“因为是阿路基的近侍嘛。”水宫退带着夏目安稳落地，金色小虫们也想着继续跟过来，被水宫退挡了开来，“要出手吗，阿路基？”
　　夏目的状态算是十分凄惨，折腾了大半夜再加上刚刚灵力爆发，现在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但好在有水宫退搀着，不至于更加狼狈。
　　现在有了靠山，面对这群罪魁祸首，是否应该教训一番夏目还有些犹疑，这些小虫把他带到这边来似乎还有隐情。而且，身体被控制的时候他确实看到了个人，是……是个将死的女人。

　　神社坐落在山丘之上，山丘之下是一座村庄，擅长织锦的村民以华美的织物供奉着神社里的神明，祈祷神明的赐福，保佑年年风调雨顺，家人安康。
　　这样的供奉世代相传，即使从未有人见识过神迹。
　　但是神明真的存在吗？

　　探亲路上亲人皆为盗贼所杀，父母以死相护逃过一命的大小姐好不容易回到村里，看到得却只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经历凄惨的人总能得到怜惜，但怜惜的次数并非无限。
　　【真是麻烦的家伙啊，总不能一直等着别人接济吧】
　　【不会做饭，体力活也做不来，更别谈织锦了】
　　【已经没有大小姐的家财了，还摆着大小姐的谱呢，明明是好心给她讲个人家，竟然还摆个死人脸】
　　【这般不讨喜，也怪不得会遭如此厄运了】
　　【偏偏只有她活下来了呢】
　　【灾星吧，是灾星吧】
　　……
　　就这样，曾经备受宠爱的大小姐还未从失去双亲的悲痛中清醒过来，就早早磨尽了村民们轻薄如纸的同情，浑浑噩噩地被赶出了村。
　　大小姐身上还是探亲前的那一身华服，单衣的色泽瑰丽多彩，袖襟的花纹精致古雅，是父母亲手织作的。可当他们离开人世，那一针一线中满含的宠爱如同这身锦衣，随着被驱赶流浪而粘上泥灰，完全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她做错了什么呢？
　　失去双亲的庇护于是宅院也被夺走得理所当然，没人再能为她撑腰了呀。分了她家财的人反过来摆出施舍的姿态，甚至得寸进尺地开始觊觎她这个人，真是恶心的让人作呕。
　　如果神明大人真的存在的话……不，根本不存在的吧，所谓的神明。要是存在的话父亲母亲胸口的窟窿就不会止不住的吧，要是存在的话她哭哑嗓子的呼救祈祷也应该听得到吧，可是什么都没有啊，没有神明，也没有奇迹。

　　【喂，别挡路。】山木繁盛，小路狭窄。半昏半醒的孤女呆愣地支起沉重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挡住眼前的木屐，却因为生气损耗太多又摔了回去。
　　来者动了动脚似乎想直接跨过去，可倒在路中间的人类女子状态过于凄惨，不理的话不过一夜便会如林间露水消散逝去。他犹豫了会，还是蹲了下来。
　　【真是麻烦。】
　　被赶出村子自生自灭的大小姐迟钝地转了转混沌的眼珠，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记住了这个萍水相逢伸出援手的陌生人。更准确点儿说，是陌生人的手，是一双披毛长甲的兽爪。

　　大小姐再次睁眼的时候，印入眼帘的是一团温暖的火光以及坐在火堆对面的，救了她的人。不是人类，不是神明，而是个长着兽耳的妖怪。
　　冬夜的寒霜因着火光止步于殿外，大小姐看不到妖怪面具后的表情，不知道对方目的为何，只得怯怯地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天亮后便下山吧，人子。】跳动的火光中妖怪先开了口。
　　大小姐偷偷瞧了一眼，只看到对方短打上有些眼熟的花叶虫纹就收了回来。传说中妖怪大多都是可怖吃人的，妖怪身上穿着的是村子里出来的织物，大小姐求生之意虽不多，但也本能地不敢出声违抗。

　　一人一妖的避身之所是村子供奉神社的侧殿，他们走的时候不巧，第二天天刚半亮，就有山下的村民带着织锦祭品涌进神社正殿，摇铃叩首祈求神佑。
　　听村民陈愿是请求神明大人保佑村落旁边的望远川今年也能无风无浪，不起水患。
　　大小姐是被村民赶出来的，躲进神社偏殿被发现的话肯定会被为难；妖怪明目张胆地侵占神明居所，更是不敬。两人不得不先小心躲着，等村民完成祭祀后才能离开。
　　妖怪提着她的衣领蹲在横梁上，听道村民的祈语，妖怪嗤笑了一声，大小姐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只听得一夜少有言语的妖怪难得开口，带着些微讽意。
　　【百业神可不管洪灾。】
　　这座神社供奉的正是八百万神明中的百业神，管的是人间百行百业，通运招财，不治水患天灾。
　　村子供奉的神明大人不管水患，偏偏望远川近几年年头又水床高涨，有破堤之险，但村子从未遭过水患。
　　那么保佑着这村子的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