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知》芸亦舒

187、第 187 章

　　“这……”他惊呆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还以为面前的穿紫色袄子的女足是他的错觉。

　　“婉君？”他轻声唤道，几步上前想要将她的手握住，手却一穿而过，抓了个空……

　　“爹爹……”原本缩在我怀里哭的小女孩看着掌柜这奇怪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揪着他的衣角唤道，眼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将落未落。

　　“这……”掌柜的却顾不得理小女孩，他指着女子望向空上，似不明所以。

　　“这就是你已过世妻子的灵魂”空上向他解释道，“因为放不下你的女儿才徘徊至此”

　　掌柜的闻言已是泪目，他与妻子恩爱情深，共同经营着这么一家客栈，生意蒸蒸日上，他们积蓄也越来越多，小日子和和美美的，就连膝下无子对他而言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岂料，天不作美，他妻子因积劳成疾，患上重病，于去年撒手人寰，自她走后，他无心照管自己的生意，每况日下，而今已到了典当旧物，勉强维持生计的地步了。

　　再见爱妻，已是天人相隔，他们中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执子之手当真是最远的一场梦。

　　掌柜的将女孩抱起，与女子相对，一家三口便已这种奇怪的方式相聚。

　　时候已经不早，为避免再生事端，我们不宜在此耽搁过久。

　　我从身上掏出一个荷包，系在小女孩的身上，揉着她的头小声叮嘱，“这是姐姐送给你的礼物，可保你一生平安顺遂，记得千万不能掉哪”

　　这张符可保她阳气不散。

　　要知道这女子的鬼魂若长期在她身边徘徊，那势必会影响她的阳气，时间一久，还会影响到他的智力。

　　小女孩懵懂地点点头。

　　“乖了”我摸摸她的头，然后在女子与客栈掌柜的道谢声中与空上一起向客栈外走去。

　　我与空上也不知让掌柜的知道他妻子去世之后并未离开，一直陪在他身边这件事我们做得正不正确，可……事情再坏，也坏不过掌柜的自暴自弃面临破产，小女孩得不到母爱，最后连唯一的父亲也都离他而去……

　　这让我想起之前在三无寺前遇到的那位上山求空上救她孙女的老妪，女鬼的丈夫也是因为妻子的死而一蹶不振，散尽万贯家财，更将她的死迁怒与他的女儿，导致多年以来，小女孩不光未能得到过母爱，更连父爱都从未得到过……

　　那才是一个悲剧。

　　也许这次的顺手而为，能避免悲剧再次重演。

　　我们坐上马车后，因空上实在不擅长赶马车，而我除了不擅长外还要疗伤，我们便花了十两银子雇了一位马夫，送我们上京城，不光包吃包住，到了京城后另将马车相送，以便他返乡。

　　十两银子差不多是他一年的收入了，当然我指的是在太平盛世，如今这世道，民不聊生，饥一餐饱一饱，许多人活不下去卖儿卖女的都有，哪还有什么固定收入。

　　所以，这车夫手里垫着十两银子笑得露出满口黄牙，然后转身将八两给了自己的妻子作为家用，剩下的二两贴身收好作为送我们进了京城后回乡的盘缠。

　　马车上，我静心疗伤，操控着小兽气息流转，原本在寒冬中冻得冰麻的手脚也变得暖洋洋的，一盏茶后，我睁眼，伸伸手抬抬脚，顿觉身上被撕拉的痛苦又缓减了不少。

　　“这雪越下越大了”空上掀开车帘望着外面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这种天气不宜赶路”他方才已有几次感觉到车身打滑。

　　我掀帘望向坐在车前依旧尽职挥鞭赶车，都快冻成雪人的车夫，有些于心不忍，冒着风雪，大声向他道，“等下你看看沿路有什么农院或者客栈，借个方便暖暖身体，等明天天气好了在上路吧”

　　“哎……”那车夫很是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生活，未得我们许可即便自己一双手冻得发紫都不言语分毫，如今听见我们主动说要找地方休息，自然喜不自胜，连声应下，随后鞭子一挥，片刻后在一小院停下。

　　从远处看这只是一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农家小院，孤零零地屹立在冰天雪地之中，而走进后看才发现原本小院外还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用黑色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客栈。

　　这里竟是一家客栈。

　　那车夫伸长脖子向小院里面唤道，“有人吗？我们是来投宿的”

　　这时，一位年轻妇人带着一位小男孩从里面走出，为我们打开院门，那妇人头上裹的粗布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细长如狐的眼睛。

　　那双狐狸似的眼睛上下打量过坐在前面的车夫，以及坐在车后撩开车帘望向她的我许久，声音沙哑地问道，“共有几位？”

　　“一共三位”我答道，“就开三件房吧，不用上房，能住就行”现在……穷哪！

　　“好……”

　　那妇人正要应下时，坐在车里未曾露面的空上却道，“不用三间，两间就够了”

　　那妇人细长的未用青黛描过的眉细不可闻地蹙起，而后又不动声色地松开。

　　我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向坐在车里的空上，“两间？”三个人怎么住？

　　“你我一间，他一间”空上将我未问出的疑惑解答。

　　“什么？！”我没听错吧。

　　空上向我微微一笑，“就听我的吧，你可以下车了”

　　虽然我相信空上非要跟我住一间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可是一想到那天早上，我是双脚双手地抱着他醒来的，至今对于跟他同睡一张床还是心有芥蒂的。

　　毕竟……我怕控制不了我自己……

　　唉，我叹了叹，裹着自己的披风跳下马车，空上掀袍紧随其后。

　　那妇人低声叮嘱她身边的小男孩拉协助着车夫一起将马车卸下，又将马牵去院里的一处马棚喂细料。

　　“你们先跟我来吧”妇人低头，连那双眼睛一起埋在裹在头上的头巾里。

　　我与空上对视一眼随着她走进屋里。

　　这个小院约有六间房，其中妇人与她的儿子共睡一间，其余五间便用来招待客人。

　　妇人指指她与她儿子对面的那间以及右边的一间，向我们道，“这两间都可以住的”

　　空上对她安排的那两间似乎都不满意，他环视屋里后，最终指着妇人与他儿子睡得那间房的左边一间，“我们住这边就好了……”

　　“这……”妇人有些为难。

　　“怎么？是有人住吗？”

　　“没有……只是……那屋子……算了……没什么，到时候有什么事你们就叫我吧，那外面的那位相公是住右边那间吗？”

　　“不用，他就住我们左边那间就好！”

　　妇人神色微变，凝眸半饷后，最终还是应下。

　　拎着行礼回房后，我仰头倒在床榻上，来回翻滚后，再舒舒服服地撑了一个懒腰。

　　“你干嘛要跟我住一间房？”

　　我反手撑在床上，向坐在房里摆放的那张小桌子旁，喝茶解渴的空上道。

　　“这房子里有一大股子妖气，你没闻见吗？”

　　我对着面前的空气深深嗅了一口，摇头，“没有啊”

　　“既然是妖你干嘛不收了它？”

　　空上无奈叹道，“这房子里有妖气却没有血腥气，看来那妖倒也不曾伤过人命，这里人烟稀少，天又快暗了，附近就这么一间房子，若是把它收了去，天寒地冻的，我们这一晚上又该何处容身呢？”

　　“你说得在理”我打了个哈欠，困得眼都快睁不开了，“既然这样，你就住就好了嘛……为什么非要跟我挤一间房……”

　　说话间，我已脱了鞋袜，滚向床里面，埋头睡下。

　　空上看着跟他聊着天都能睡着的我摇头苦笑，起身将被子抖开，轻手轻脚为我盖上。

　　半夜，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睁眼望去，才发现原本应该睡在我旁边的空上此时也已不见，床铺的另一半空空如也。

　　而那“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从右边传来的，“空上？”我轻声向着黑暗唤道。

　　没有等来回答的我不愿多管闲事，裹着身上的被子准备继续睡下之时，左边“窸窸窣窣”的声响之中开始夹带着声声抑制到极致的闷哼声，声声痛苦。

　　这声音似痛苦到了极致，却不知是何缘由不敢喊叫出声，生生咬牙硬扛，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掀开被子，穿上衣服鞋袜，然后打开房门，向外走去。

　　走到我们左边的那间房，闷哼声越来越大，这间房乃是先前空上让妇人安排给车夫的……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他不睡觉在房间里干什么……

　　我好奇地趴在门上，正瞧瞧挨近门缝向里望去时……

　　“喂！”
　　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被吓得跳起，向后一望，却见站在我后面的乃是半夜失踪的空上，我拍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小心脏，埋怨他道，“下次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吓死我了！”

　　“大半夜不睡觉，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好奇来看热闹的，唯有与他抢占主动权，“你大半夜不睡觉，又是来干嘛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