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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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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在自己曾经的卧房里翻看。
刚在高女士面前吐露了心声,心里多少后悔。但管它呢。她不是马上要离开,并永远不再回来了吗?就当无事发生吧。
木兰轻轻摇头,将不快的想法抛诸脑后,定下心来寻找需要带走的东西。
其实,真正必须带走的,当年去五月花慈善院时就带走了。那时候没带的,现在多半也不再需要。旧地重来,更多的是为了缅怀。
从她踏进这间小屋起,旧日记忆便纷至杳来。那时候全息影像技术还不发达,房间内部装饰大多采用实景,像床头梳妆台上的天使雕像,是木先生买给她的生日礼物。写字桌上一排玩偶娃娃的衣服,是高女士和她一起做的。离门不远本来有道小斜坡,因为木兰经常绊倒,木先生自己把它填平了。啊,瞧她找到了什么?墙角处居然还斜放着一只黄色喇叭。是真材实料做的喇叭。唐伯雷第一次来她家玩时就发现了,并摆弄了半天,说要创作一首曲子,用喇叭吹给她听。
旧式手提电脑里,还有着非全息形式的照片。
学校里的照片,大多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拍的。也可能是教导主任看着监控录像随手截的。照片很符合他的品味。光看照片,学生们全是些文雅、安静的小绅士、小淑女,午休时也不跑不闹,捧着书看个不停。
其中一张木兰的照片,她一个人趴在走道的栏杆上,单手托腮,神情凝肃地眺望着远方。
木兰想了一分钟,还是没想起来这张照是在什么情况下拍的。
很可能是她刚转校的那段日子。
那时,她已经失去了父亲,母亲为了躲避政府施加的配对压力,把她换到了一所管教相对严格的小学,她自己好心无旁骛地投入研究,以无休止的工作换得婚配自由。
木兰刚到一个新环境,没有朋友,常常一个人呆着。
有几个调皮的男孩,一次看她落单,就偷偷捡了小石子扔她,要引她去追他们。唐伯雷那时还是开朗、富于正义感的孩子王,是他挡在她身前,阻止了男孩们的恶作剧。
木兰看着照片上年幼的自己和唐伯雷。两个人四只眼睛,总是笑成了四道弯月。唐伯雷还有点婴儿肥,腮帮子鼓鼓的,好像一边塞了半个鸡蛋。
他现在看到这样的自己,会震惊吧?
他曾趴在底楼钢琴盖上听她弹琴;
他们曾一起爬上天台探险被副校长抓住罚抄作业;
他们曾肩并肩、头碰头地坐在木先生的书房地板上没日没夜地看古代图书,模拟古代人的生活方式……
这些回忆,经历了岁月,已变成了一张张朦胧、美丽的明信片。他如果再次看到,会怎么说呢?
木兰关上电脑,有些疲惫地半躺到了小床上。
他们的快乐是什么时候终止的呢?应该就是小五那年,唐伯雷的妈妈出事以后。
有一天,木兰和平常一样来到学校,发现唐伯雷不在,班上同学聚在一起,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他们看到她,便集体禁了声。
她没太在意,只一个劲地寻找唐伯雷,找了一圈没找到,她干脆大声问:“唐伯雷呢?”同学们深为讶异地转头看她。她莫名其妙。
后来,还是唐伯雷的两个好友宫家兄弟告诉了她实情——红心杰克的妈妈爱上了一个游戏公司的调查员,这人也是她的初恋情人。他们俩商量私奔的时候,被红心杰克发现,告诉了他爸爸。现在,这一男一女已被警察关了起来。红心杰克的爸爸申请配偶权利,要求给他的妻子做清洗术。现在还不知道法院会怎么处理。
红心杰克是唐伯雷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时为自己取的化名,有段时间,他的朋友们都喜欢这么叫他。
木兰听得似懂非懂,想等唐伯雷来学校后亲口问他。但唐伯雷没有再来,他一声不吭地转学了。
再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年后、宇航局的附属医院里。
那时候,木兰快要上初中,也知道了高女士决定把她送进五月花孤儿院,她自己则远去星际空间站的打算。
木兰一时不能接受。高女士临到末了,仍是忙忙碌碌。她基本不回家,等着在医院的几个实验项目结束,好高飞远走。木兰去她所在医院。
高女士在实验室里。她的同事认识木兰,让她在高女士的办公室等。
木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硬邦邦的木凳上,梳理着等会儿要向她母亲扔去的质问。她不是非要留下母亲,但她要她知道,自己也不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工具,需要时,讨好她来赢得木先生的欢心;不需要时,就把她扔东扔西。她要母亲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深深后悔。
但没等来高女士,她先听到对面走廊上有人在嚎叫。叫声凄厉,让她想到自然历史纪录片里那些已经灭绝的野兽的嘶吼。
她好奇地踏出了办公室。
她看到一个机器人正推着一床病人过来,一名护工跟在后面跑。病人被五花大绑在床上,一条手臂上还挂着水,但他看上去一副随时要跳下床逃走的架势。
木兰一眼就认出床上的病人是唐伯雷。他变了太多,原先粉白的皮肤晒得乌漆抹黑,规整的黑发剃的只剩脑中央一条,像竖立的马鬃,染了数种颜色。他变得太奇怪了,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她刚想叫他,她等待良久的高女士却突然出现了。
护工看到她,如遇救星,连忙向她跑去:“高博士,警方突然把这个人扔给我们,说他偷偷逃到In9区生活了几日,要我们为他做检查,看是否已经污染。”
高女士似乎叹了口气。她戴上过滤口罩,来到唐伯雷身前。
唐伯雷看到她就停止了喊叫,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高女士说:“这不是伯雷吗?好久不见了。”
唐伯雷看着自己五颜六色的指甲,不作声。
“为什么偷偷跑去In9区呢?”
唐伯雷这才抬头,责备地看了她一眼:“你上次不是说,我妈妈被人送去了In9区?”
“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那天。我过了宵禁时间,在街上晃,你开车出来兜风,把我捎上了。”
高女士扶了扶额头:“我的天,我那晚喝醉了。”
唐伯雷露出茫然的神色:“那么说,你那晚说的不是真的?”
高女士提高了嗓门:“我们能别谈那晚上的事情了吗?酒精真是魔鬼的发明,应该被禁掉!”她看到护工惊讶的眼神,克制了一下自己,冲着唐伯雷温和地笑笑,“傻孩子,你弄错了。你妈妈只是被清除了部分记忆,她仍在纯净区。可能不在8区,但必定在纯净区的什么地方。”
唐伯雷的眼睛一闪:“你真的知道她在哪儿?”
“我当然不知道。你要是想知道,只能自己去找,前提是你还没受到任何不可逆的污染,还能继续在纯净区生活。”
唐伯雷焦急地咽了口口水,期待地看着高女士。
高女士安抚了唐伯雷,让护工带他去检查室。
床骨碌碌地再次转动起来。高女士回身,突然看到了木兰,她一惊,赶忙把她推回了办公室。
“真了不得,你是为了那小子来找我的吗?”高女士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木兰,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还有些心虚,所以急急说下去,“他妈妈也是可怜,她拒绝接受清洗术,和她的情人一起从医院阳台上跳了下去,两人都当场死了。这消息被封锁了吧。他爸爸也没告诉他。也许,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过他竟然来问我他妈妈的行踪,我又怎么可能告诉他呢?”
“唐伯雷不会有事吧?”
“得看检查结果。”
木兰想到那一头一身的乱七八糟,觉得很揪心:“他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治疗。纯净民太珍贵了,一个也损失不起。”
“要是治不好呢?”
“那只能放逐到污染区。我说过,纯净民太珍贵了,不能冒任何被污染的风险。”
“他到污染区,会死吗?”
“不知道。不过,大概率会吧。”
“为什么?他是纯净民,从没感染过!”
“就是没有感染过,才更危险,因为他体内缺乏必要的抗体。即使有抗体,那边也很难生存。他们曾经有几十亿人口,短短几十年间,就缩减到几亿。那边的空气、水、辐射、食物,每一样都能轻易致人死命。可怜的人,他们现在也慢慢察觉到他们被政府遗弃了。唉,这小子本事倒挺大,不知道他怎么偷跑去那里的。”
木兰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你不能让他被送去污染区!”
高女士迟疑地看了看她:“我尽量,但如果……”
木兰斩钉截铁地说:“那也不行!”
“木兰。”
木兰快哭出来:“你不是很能干吗?你都能在外星培育生命,为什么不能救护他?他现在看上去很好。即使病菌有一点点超量,也不会有事的。你们要不放心,可以把他和其他纯净民隔离,我可以照顾他。”
高女士为难地看了女儿一会儿:“你今天来找我,真的是为了他的事?”
木兰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
“好的,我答应你,会尽最大努力,留他在纯净区。”
幸好,通查之下,发现唐伯雷没有被严重感染。他身上只有几种细菌超标,迅速被压制了。但遗憾的是,他的生殖细胞遭遇了较严重的攻击,虽不致命,一般也感觉不到,但以后恐怕没有办法进行繁衍了。
联盟法律没有规定,要将无生育能力的纯净民赶去In9区,但这类人饱受歧视,稍微待遇好些的公司都看不上他们。
高女士履行诺言,修改了唐伯雷的检查报告,证明他一切如常。没有意外的话,唐伯雷要到婚后例行检查时,才会再度被查生殖功能,而那时,他应该已经毕业,并顺利扎根社会了。
木兰平躺在小床上,回想着这些往事。老实说,唐伯雷近来的所作所为,让她有些灰心。但童年的记忆,又让她重新涌起希望。说到底,她要求的不多,就是一点爱而已。就是冰冷巢穴中的一点温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