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木兰》印久

29、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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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兰上次碰触到高女士，应该是十二年前，她刚进高中那会儿。
　　高女士和她丈夫都在宇航局任职。婚后不久，木先生升为中尉，却在一次地外星球探测时，因充气热盾未能及时打开，飞船着陆失败，以身殉职。高女士不愿再进行配对，把女儿留在地球，交给五月花慈善院，自己申请去星际空间站工作。
　　政府对宇航局的高尖端人才还是有所不同，所以高女士得以不受干扰地在空间站中工作。期间，她只回过两次地球，上一次，就是十二年前。
　　木兰与高女士拥抱时，心里战战兢兢。高女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曾经姣好的容颜被岁月和孤独抽尽了生气，只剩一个残壳。皱纹密布。白发苍苍。
　　她还不到六十岁。任何一个稍加保养的纯净区女人在与她相同的年龄，看上去都像她的女儿了。
　　高女士的眼眶红了，她在抱了木兰良久后说：“抱歉，没想哭的。实际见面，还是跟同你的全息影像进行延时对话不一样。”她迟疑了会儿，又说，“你，和伯雷还好吗？”
　　“还是那样。”
　　高女士还想追问，木兰岔开了话题。
　　高女士这次回来，是准备卖掉老房子，永远离开地球的。木兰过来，除了和久已不见的母亲作最后的道别，也为了在房子属于别人前，收拾走她的东西。
　　木兰很久没来过老房子了。这幢方方正正、像积木一般色彩斑斓的建筑里，处处是童年欢笑的回声。木先生还在世时，他们一家三口确实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幸福到有人对他们恻目，告发他们可能患有精神疾病的程度。
　　高女士带着木兰浏览房子内部时，谈到了这事，母女俩一齐笑起来。
　　高女士脸带鄙夷地说：“可怜的人，他们感情淡漠，永远也不会知道爱情的幸福。”
　　木兰低下头，拿脚钻着地板。
　　高女士仔细看了看女儿。
　　参观完房间，她们直接进了厨房。高女士从星际空间站带回来了一些新鲜种植食物，西红柿、黄瓜，还有橘子。木兰对此简直爱不释口，本来有些低落的情绪也高涨起来。
　　母女俩因此谈到高女士在星际空间站的工作，木兰也叙述了自己的项目进展。高女士没有对女儿的新实验项目大惊小怪，她的意见是，人类要想在地球外生活，提高人体承受能力，是必须要解决的课题之一，至于解决办法，改善基因也好，人机一体也好，都可以尝试。
　　木兰笑说：“伯雷也这么说。”
　　既然她自己提到了唐伯雷，高女士决定好好和她谈谈：“伯雷现在不在你手下工作了？”
　　“他还是机器人开发部的，不过有了自己的小组。我们近来的工作交集比较少。”
　　“老实说，你会进军部研究所，我一点也不奇怪。有我和你爸爸的影响，你从小就对这方面感兴趣。但伯雷他，一直是个敏感的孩子，热衷于音乐、绘画等艺术活动。他以前每次来我们家，就偷偷躲在你爸爸的书房里看上世纪的历史图本，你还记得吧？他告诉我他要跟着你进入军部研究所的时候，真让我跌破眼镜。”
　　木兰吃了一惊：“他告诉你？”
　　高女士有些尴尬地笑笑：“对，我们有时会联络，他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我们，现在很少谈论工作以外的事情。”
　　高女士看出了木兰的动摇，她想要帮忙，又怕落错针脚，反而让肿瘤细胞扩散了。她斟酌了片刻，说：“伯雷他，还是挺喜欢你的。”木兰露出怀疑的目光。高女士笑了，“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他上小学的时候就迷上你了，那时候我还怕你们太过亲近，却又无法结婚，最后闹出事情来呢。他知道系统把你们配成一对时，可是兴奋得了不得呢。我怀疑他就是希望系统这么配，才故意跟你进同一家研究所的。”
　　木兰想了想：“并不完全是这样。就如你所说，伯雷他喜欢的是艺术，但他喜欢的那些，现在已经不合时宜了。你很久没回地球，可能不知道，现在提供音乐、绘画的，大多是AI。有极少部分打着‘追求自由、回归人性’幌子还在做原创艺术的，都成了社会边缘人，过着流离失所的日子。伯雷害怕被众人排斥，才选择了现在的职业。”
　　“这也是，明智的选择。”
　　“的确是明智的选择，但不是伯雷会做出的选择，至少不是我刚认识时的伯雷会做出的选择。”
　　“人会长大的。”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伯雷因为他母亲的事，一直很内疚，他觉得是自己害了他母亲。他叛逆过一阵，后来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却始终觉得自己有罪，深怕被人排挤在外，所以他才会随流从众。这跟他喜不喜欢我没有关系。我们一起生活了快三年，我比谁都清楚，他就算曾经喜欢过我，现在，这种喜欢也一点不剩了。他最经常做的事情，是躲避我和伤害我。”
　　“怎么会……”
　　“我一直到现在，仍旧很喜欢他。我一次次试图讨好他、靠近他，但他总是把我拒之门外。有时候我还会突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他故意做些残忍的事，来让我讨厌他，然后通过我的厌恶，惩罚他自己。我不太懂他了。曾经，他是那么的明明白白。”
　　木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无意中抬头，却看到高女士看她的目光很是古怪，好像在看因为她自己的疏忽而功亏一篑的某个培养皿。
　　木兰心里不舒服，她收敛了下情绪，问高女士：“你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了吧？放哪儿了？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