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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这人——像那薄薄的瓷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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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枕上,陶挚将今日事逐一回想。明日可再见到福王,有了简意之托,可以与他言谈相交。心不由跳跃欢喜,人间事竟可如此顺心如愿。
第二日早,陶挚换了蔷薇色锦衫,方欲出行,管事的仆人问:“爷,您——空手去?”
陶挚看他,仆人道:“您可带了贺仪?”陶挚恍悟,问带些什么,仆人咧嘴说:“这得您定。我们乡下吃席送肘子、羊羔、粮食、盆碗、针线的都有。城里就不知了。”
陶挚点头肯定他的提醒。屋内环视一圈,将昨日简意最称叹喜爱的一对玉瓶用锦盒装了,来到简家。果然见今日来宾都携礼且有礼单,还有专人负责登记。仆人引他入厅,陶挚看着满府喜庆,想今日母亲也会来,可以向母亲详问如何管理小院人事。
有年轻公子过来与他攀谈,陶挚含笑礼貌应答,很快就聚来好些年轻人,大家说笑间,新娘新郎至,婚典开始。哪知直到礼毕,陶挚也未见到福王和母亲。陶挚寻到迎宾主事,对方说,永安长公主府已来人送贺仪,因长公主身子欠安,未亲至;福王府尚无人来。
陶挚担心寻问到母亲府邸派来贺喜的主事,那主事笑模样打量陶挚:“公子欲拜会长公主?择日去即可。”
陶挚观此人言语表情料母亲并无大碍,便道谢离开。母亲与简意之母非一母所生,素不亲近,所以找借口不来,但福王——以简意所述交情,福王不会不来的,难道病了?还是出了急事?陶挚心下不安,寻到简意将此事告知,简意顿了顿,道:“等我明天去看他。”就去忙别的了。
陶挚不解,简意不打发人立即相询么?
宴上,有不少王侯公子过来与陶挚攀谈,陶挚一一带笑应答,心中却隐隐失落。福王为什么没来呢?
晚间回至小院,陶挚将管事的程柱夫妇唤进屋来,详询小院事宜。他没问成母亲,又不好问询简伯父,就自己着手理家了。兵法书上讲:主有道、将有能、天地得、法令行、兵众强、士卒练、赏罚明,自己虽不知从何处入手,但可以先知己知彼。
问询了一会儿,发现这程柱夫妇回答时互看对方,相互矫正描补,才悟,应分别唤他们进来详谈。便让他们先退下了。
晚间至庭中望月,第一次感到世间很大、很繁杂,而自己孤单如月,并无相知。简伯父说要寻到一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不敢奢望与福王成为朋友,但若能与之交谈,就是此际最大的向往了。然后行遍世间山川河流,大约行过万里路,就知此生所求了。
第二日早饭罢,陶挚方欲唤程柱进来详谈,外面报有客来访,原来昨日宴上的几位公子结伴前来,陶挚热情相迎。
他对世情几乎不知,只在一边静坐,微笑倾听众人高谈阔论。还好简意来了,帮他张罗接待。陶挚见简意欢快的样子,猜想福王无事,人前却无法相询。至晚送客,简意邀那些人再来,如此京中公子牵三挂四来访,吃酒说笑,从早欢玩到入夜。
简意自主掌管了小院一切,陶挚也就不插手了。如此连摆五日酒,程柱夫妇撑不住了,晚间苦着脸给陶挚算账:长公主给的银子有数,说是一年的花销,这打造檀木书架、五日酒菜已花了半年的钱,今年还有九个月,接下来的日子可怎生过?
陶挚也没办法,客人来了总不能不接待吧?
程柱激动道:“就是不接待!这些人一来就不走,胡吃海造,还叫歌女小倌,呸呸,都什么人,把咱这儿当什么地方了?再这样下去,我回长公主,这个家的生计我管不了了!”
陶挚见他这样激动,安抚道:“你稍安勿躁。这样,不接待客人了,明日一早我去简家看书,天黑回来,有客人来,就说我有事外出了。”
程柱道:“干脆关门闭户,就做家中没人,省得有那等粘人的进来就不走。”
陶挚只得微笑说好。第二日早到了宣阳长公主府,陶挚先去见简意。简意欢快接出来,待听了陶挚说今日要在简家书房读一天书,简意便笑了,说:“行。”回望一眼房门,“方好你嫂子有事烦我,今天得陪她。回见。”
简意不高兴了,陶挚知道,可是这五天来简意引至小院的那些朋友除了吃喝玩乐,对陶挚的人生品行才智皆无进益,其中也无一个可深交之人。圣人云:“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又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回看简意的房门,陶挚微有失落。简意的朋友中只那位福王是出类拔萃与众不同的,可惜恐将无缘再逢。仿佛梦想之人自天边飞至眼前,几乎触手可及了,谁想却一闪而过,消失无踪。
就以一年为期吧,如果一年内再见不到福王,自己就山水游去。世间有这么一人做念想,也很好。
如此陶挚一连十天去简家读书,与简岱弈棋抚琴。谁想这晚陶挚受了寒,第二日早耳后针扎般跳着疼,在家挨了一日也未好,越发痛楚难当,因叫程柱请医。
这程柱和小院仆妇皆是永安长公主封邑里新选上来的,头次来京,不知道哪个大夫好,便找了长公主,然后太医署来了一位老太医。
老太医姓刘,诊后说陶挚是晚间洗发未干入睡,寒气入头引发风邪头痛,扎了针灸,开了药方,嘱依方抓药煎服,明日再来复诊。
程柱让小厮去抓药,药抓回来了发现没有药吊,买了药吊来又没有人会煎,陶挚说不吃药了,拿了本书读,再用铜手炉热敷,好歹入睡。第二日醒来,头几乎不痛了,陶挚高兴,焚香抚琴。
琴音方起,程柱冲了进来:“爷快停手!您别弄出声。如今关了院门,只做家中无人,谁来也不开门,您这一弹琴,不就露馅了吗?”
陶挚好笑道:“昨天一天不是没人敲门吗?这十来天家里没人,那些公子冰雪聪明,知道咱们躲客,不会再来了。我若为了不接待客人就不弹琴,那我活着是为什么?就为了躲客么?有人来再说。如今我养病,即便有人来也不会摆酒宴的,你放心好了。”
程柱讪然退下。
陶挚一笑,径自抚琴,不觉弹出玉泉山踏青会那日福王弹奏的曲子。陶挚对音乐向来过耳不忘,可惜那曲子被白栩打断,琴声一遍遍起伏循环,每到停断的霎那,陶挚都微有不足,试图接下去,接了几个旋律都不满意,便停止再来,换一个旋律再止,渐渐弹入迷了。
小厮报:“爷,刘太医来了。”
陶挚止琴,说有请。
刘太医进来时,面色有点古怪,眼光不住往身后瞄。陶挚见他身后跟了一个少年,只一打眼,倏然暗惊,这不是福王吗?
少年姿仪端秀,此时目光清和地看过来,唇边微含笑,虽穿着医丁的青衣,头戴小帽,手提药箱,但那一种超然的清雅俊美使他像是仙人来在凡间,点尘不染,令四壁生辉,陶挚一时呆了,迎着少年的目光,不知说什么好。
刘太医一缩身,转头瞧少年,瑟笑着介绍:“这位是——”
少年微笑:“我是太医院的医丁,叫王小痴,随刘太医来学习的。”
陶挚纳罕。他对声音素来明敏,这声音像福王!人有长相相似,但声音、气度、神态皆可相似如此吗?而且少年说话时颈背挺直,并不略微低一低头,医丁怎会有如此的气度仪表?
陶挚按下心中疑惑,礼貌笑:“辛劳两位了,请坐。”
少年回以温雅一笑,缓步至桌边,放药箱,拂衣衫落坐。他的举动雅洁端庄,让陶挚看呆,登时明白了简伯父的慨叹:这屋子的金玉华彩太凡俗,配不上少年的雅韵高风。
刘太医诊脉,问:“昨日开的药公子可服了?”
陶挚不好意思道:“药抓来了,不过下人没煎过药,不知道怎么煎,就没服。”
刘太医瞪圆了眼,方要斥责,但立即换了谦卑容色道:“是卑职疏忽,考虑不周,未告知煎药方法——”
“与您不相干,是我和下人们比较笨,您别恼。”陶挚歉然道。
那王小痴些微惊讶地看过来,目光与陶挚碰上,王小痴面上转为柔和一笑。
刘太医狗腿般回头对王小痴道:“王生,可否扶了陶公子躺下,卑职来用针?”
刘太医的神色里有难以言喻的谄媚和猥琐,王小痴微挑了一下眉,目光中闪过无奈,唇际有苦笑,但他安静起身,过来小心地、轻柔地扶了陶挚臂膀,扶陶挚躺下。
他的举动没有一丝不堪,倒有礼貌清明。陶挚迎着他的目光,给了他一个友好笑容。
王小痴感受到了陶挚的善意,唇边弯起,还了陶挚一个笑容。他的笑容温暖明净,仿佛散出柔和的光芒,将心能都映亮。
刘太医用针,王小痴看着长针扎入陶挚的头皮,面现不忍,开言问:“陶公子怎样受的寒?”
他的声音清润,语调是那种非常有修养的皇家人的和缓,有着自然而然的高人一等的关怀亲切。陶挚道:“我前日晚洗头发,没干就睡了,早晨起来,耳朵后一跳一跳地疼,忍了一日也不好,只得去请大夫。是我不注意,累两位辛苦来诊治。”
王小痴温和笑:“公子客气,能为公子诊治是太医福气。”
刘太医忙连声称是。刘太医的附和声太过紧切,王小痴神色微有尴尬,但浅笑掩过。
陶挚有趣地看他二人神情。陶挚在宫中教坊时经常偷看艺人演戏,觉得哪一场也没有眼前的生动引人。
刘太医用完针,满面堆笑地对王小痴道:“可扶陶公子起来了。”
王小痴垂下目,但微笑伸手扶陶挚坐起。
刘太医道:“那药——”
陶挚忙道:“扎针挺管用的,我差不多好了,就不吃药了。”他小时候边哭边被父亲灌药的记忆太深刻,他最不想吃药的了。
刘太医眼睛在眨,没敢答,目光望向王小痴。王小痴只得道:“药还是要吃的。稳固一下,免得再犯。若贵府下人不会煎药,我留下来,为公子煎药。”
陶挚惊了,忙道:“不用不用!”
刘太医立即道:“是极是极,药还是得服的。必得服!”
陶挚的目光从刘太医转到王小痴,坚定抗争:“我觉得不用了。太苦。我喝不下去。”
王小痴笑了,他的笑是那种看了心都会软下来的笑,说:“所以我不只煎药,还需监督公子服药。”
陶挚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王小痴温和道:“陶公子要遵医嘱,否则你病若好得不及时,就砸了刘太医的招牌了。”
刘太医忙重重点头:“陶公子不可畏苦不服药,就是此理。辛劳王生了,卑职告退。明日此时,卑职再来复诊。”
“我送刘太医。”王小痴对陶挚一笑,转身出去了。
陶挚怔着,心不知为什么在轻跳。
自窗子望出去,可见院门口处,刘太医可怜巴巴眼望王小痴等待指示。王小痴些微回望了一下,左近无人,低声与刘太医说了什么,那刘太医点头哈腰、连连保证的样子,王小痴高贵地点头,放刘太医去了。
陶挚纳罕,这福王装成医丁的模样到我这小院来做什么?
难道是他与简意打的赌?还是因为我拒客,他也想相访?
那福王——王小痴——转回身,面上有欢喜,又些微犹豫,他抬手向屋门处招手,大约他派头比较大,程柱立即跑上去听差,然后两人去了西侧厨房。
他还真去煎药!
陶挚看着福王清雅端然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
那日玉泉山自己转身走了,过后一直怕福王误会自己不想理他。其实他是好意,不想福王尴尬,而且桌上只有两个酒杯,应是简意准备的体己,他不好加入打扰的。
霎那之间的选择,就决定人生相识际遇。陶挚告诉自己,不悔,自己的每个决定都是上天注定的,都是对的,他此生能见到他、能再多听半首曲子已是极大的福气了。
虽这么想,心内到底是遗憾的。
谁想今天福王突然到了自己院子,与自己说话、微笑,还伪装成医丁,还来煎药!
那就煎药吧。
陶挚感受得到心中的欢喜。他喜欢看到他,不管他是福王还是王小痴。
不只是琴音,还有真实。这人的一举一动都有一种清雅和真实,与见过的所有王侯公子都不一样,仿如生活在仙界,神素质洁,伴鹤友云,清静真纯。
小厮松明送晚饭进来,陶挚问:“那位王生在做什么?”
“他,指挥我们煎药,还打听咱小院都有什么人。他这人挺和气,像——简公子上回打碎的那薄薄的瓷瓶。”
“嗯?”陶挚奇异。
松明不好意思挠挠头:“就是那种一碰就碎,特别珍贵,特别可惜了,得加倍小心应对,说话大声都怕惊到他那种。”
陶挚想了想,松明的形容还真是恰。因让松明请王生来与自己一道用饭。松明道:“他说了,不吃饭。”
“不吃饭?”陶挚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