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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眼里有温柔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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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明点头,忽然惊道:“哎呦,不吃饭,别不是神仙?”
“有可能。”陶挚郑重道,“你告知每个人都要好生敬重他。”
“是!”松明眼瞪得如铜铃,跑出去了。
陶挚用罢饭,怎么都不自在,顺手拿了床边书读。
稍会儿,听外面传来脚步声,不只是小厮,还有——王小痴。
果然王小痴现在门际。他甫一出现,就好像被光芒笼罩的,寻常的青衣也现出耀目出尘的俊美——因他的容颜身姿吧。
他的举动格外端庄,双手端着托盘,像端的不是药,而是皇冠金印。松明跟在他身后,托茶壶茶杯的样子都显得局促郑重了。
陶挚有些痴迷地看着王小痴走到近前,如梦想——不,超越梦想的少年——他晃了一下神,才看清王小痴送到眼前的,是药。
那汤色,那气味——
陶挚最怵药的了,他移了目,放下书,端正坐了,笑了一下,然后没有办法,只得拿起药碗,在王小痴的注视下,踌躇片刻,下了决心喝了一口,然后苦不堪言地皱眉头,将药碗给王小痴,说什么也不想再喝了。
王小痴不接药碗,只看着他,温言道:“不要管味道,你一气喝下,其实喝习惯了也没有那么苦。”
他的声音亲和,陶挚无法晾他在那里,只得再下了决心,咬牙咕噜噜一气喝下,然后将碗给王小痴,苦得转头面向床里,不给他看自己的表情。
王小痴端了茶水来,柔声说:“把这茶喝了,会好一些。川穹配热茶,可增疗效。”
陶挚心暖,接过茶大口喝下,茶的热度正好能入口,且是淡的,院里小厮沏的茶向来是浓茶,所以这茶是他沏的。陶挚向他笑:“谢谢。”
王小痴回以一笑,将茶碗放桌上,命松明:“给你家公子擦汗。”
热茶令陶挚额上出了细密汗珠。松明“喔”了一声,卷起袖口,上前要用袖口为陶挚拭汗。“住手!”王小痴惊道,然后和缓了声音:“用脸巾。”
松明满屋子找不到脸巾,王小痴只得自衣间取出一方帕子。松明拿过帕子便向陶挚额上抹,王小痴道:“住手!”
松明不解地看他,王小痴挑了下眉峰,过来将帕子规整叠了,亲自示范给陶挚擦额头。他细细地为陶挚拭去汗渍,对松明道:“以后备好脸巾手帕,供主人随时取用。”
松明“喔”了一声。
王小痴道:“主人宽容,也需尽到本分,你的衣裳不要用来给主人擦汗。”
松明脸红了。王小痴和缓道:“收了药碗茶杯,退下吧。”松明慌忙收拾,药碗茶杯碰得叮当响,王小痴锁了眉,耐着性子忍住没发声。
陶挚歉道:“他们不会服侍,你别生气。”
王小痴诧异转过目光,对陶挚和缓一笑。
室内静下来,陶挚看着面前这个带着光芒的人,等待王小痴解释为何来此,哪知王小痴有些不知做什么好的样子,目光看一下书架,再看床头书,最终搭讪问:“公子看的什么书?”
陶挚没想到还有比自己不擅交往的人,温柔回他:“钱塘游记。”
二人之间一阵静默。
陶挚想自己是主人,不能简慢了他,找话问:“你喜欢读游记吗?”
“喜欢。”
又是片刻安静,陶挚找话再问:“你去过钱塘吗?”
“不曾去过。不过我读过钱塘传说故事。”
陶挚笑了,可以把天聊下来了,便问:“什么故事?”
王小痴也笑了,他的笑有孩子一样的纯明,说:“钱王射潮的故事。你听过吗?”
陶挚笑道:“没人给我讲过。”他读过,但没听人讲过。
王小痴道:“那我讲给你听。”
他的眸中闪过可爱的光芒,像个快乐的孩子。他讲故事时也有趣,绘声绘色,会模仿不同人的声色语调说话,让人如临其境,笑,惊,叹,悟。这么一个举止端庄、神情清雅的少年,内心里原来驻着一个可爱孩童!
陶挚惊奇又喜爱地打量王小痴。
王小痴的双睛明亮清净,看人时自然而然带有温柔善良。简伯父曾告诉自己,世间优秀的人很多,但眼里有温柔的人不多。简伯父说,你的父亲就是眼中有温柔的人,陶挚一直想象不出简伯父那么憧憬地描述的是怎样目光,此时看着王小痴,想,可能就是这样的吧。
王小痴笑起来很温暖,随和温存,想来他的性情好,对人对事皆有好意的包容。
王小痴说话的声音清润悦耳,让人听不够,言语间可知有良好的学识修养。
这么一个少年,正是自己想象过的最喜欢的那类少年。
他还曾弹出袭入自己心灵的琴声。
陶挚爱慕地看着眼前少年,想一直听他说话、看他笑,心都生喜悦和幸福。
王小痴说:“我去安排仆人掌灯?”
陶挚这才意识到时光,忙提高声音唤:“来人!”
没有人应他。王小痴向他安慰一笑,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王小痴擎了一只燃着的蜡回来,侧身点燃桌上的黄金烛台。陶挚欣赏地看他,人的举动可以美至此,想来王小痴是对自身要求很高的人吧,所以有那样超凡的琴声。
王小痴坐下,陶挚说:“太晚了,明天你再接着讲好不好?”
“好,公子愿听,我可以每天给公子讲。”王小痴笑道。
“那你不去太医署应差了?”陶挚觉得与王小痴说话不自觉就会带了笑。
王小痴道:“我不喜欢那里。公子可愿仁慈留下我——只给我住的地方就行。我可以每天给公子讲故事,写字画画弹琴也都行。”
陶挚惊奇:“你,想住我这里?”
“对。公子这里正合我心意,我寂寞无处去,留在这里可以给你做个伴读,公子日常唤我小痴就行。”
陶挚惶惑不知怎样答,想了一下道:“那,你住哪里呢?我让他们给你收拾个房间。”
“公子这屋里就很好,我住那边榻上。公子若需喝茶倒水,唤我也方便。”
王小痴话语温良,目光温良,笑容也温良。
“嗯——”陶挚震惊,心内迷惑,他为什么要住在我屋子里头?
当然他是王,他即刻摆明身份要自己搬出去都行。
陶挚唤程柱进来,讲明要求,再命倒壶茶来——喝茶倒水方便,王小痴讲了这么久故事,茶都没喝上一口。
听王小痴要住下,程柱锁了眉头,但终究没说什么,大约因为王小痴是医丁会煎药,或者因为王小痴不吃饭吧。一会儿程氏抱了被枕来,眼睛狠劲盯了王小痴几下,把被子放榻上就走了,也没管铺。
陶挚很歉然,为仆人的没有礼貌。
但院子里的仆人都是这样子的。
他不知道怎样开始管束。
好在王小痴没介意,移开小桌,尝试铺被子——瞧他的动作,该是有生以来没铺过被子,他感兴趣地把被子折叠了再铺好,细细致致每个被角压平整,跟对待他方才的那枚帕子一样。
陶挚喜欢看王小痴温文雅致的样子,不过程氏只拿了一床被子,他这么都铺在身下就没有盖的了。
陶挚起身,到他身边摸了摸木榻:“这木榻太窄硬了,睡着不舒服吧?”然后将自己的一床被子抱来,折叠了放上面,自己的被子软和多了,且布料是细绸,不那么粗硬,仆人的粗布被子别磨坏了他。陶挚坐在木榻上试了一下道:“嗯,还行。你若觉得住不惯,我和你换换也行。”
王小痴笑道:“谢谢公子了。太晚了,公子洗漱睡吧。”
陶挚点头,唤小厮送水进来洗脸洗脚。
“先给王公子。”陶挚吩咐。
王小痴微笑推让:“公子先请。”
小厮把脸盆端到陶挚面前,陶挚自己洗脸,洗了两下,伸手要手巾,另一小厮正走神,没有及时递上。
王小痴再也忍不了的样子过来,对小厮道:“你们看我怎样做,瞧好了。”他亲为陶挚斯文挽了袖口,平整垫了脸巾,然后折叠了毛巾浸在水中,稍稍绞一下,再对折,温柔细致地给陶挚擦脸——
陶挚心惊又有些心跳,但也不由泛上感动。以前都是安娘这么服侍自己的,安娘现在照顾她生病的丈夫,这一时不知怎样了?
只离开安娘一月,就好像很久很久,久到生活全变了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崔公能病好?就可以接安娘到自己身边来了。
他走神,王小痴已完成洗脸,命小厮给陶挚梳头。小厮上前扯陶挚头上发带,王小痴喝一声:“住手!”小厮吓一跳,王小痴平缓了下情绪,道:“你们瞧我怎么做。”
他动作轻柔地将陶挚发髻解了,用梳子理顺头发,然后指挥小厮为陶挚洗脚,小厮们被王小痴镇住了,按他的要求细细折叠了毛巾为陶挚擦脚,然后小厮们端水下去,王小痴扶陶挚躺下,亲自抚平被角。
陶挚有点儿不自在,但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妥。当王小痴的身子在陶挚身上伏过的时候,携带来一种淡雅的好闻的香。陶挚想起来,临清公宗泓曾送过自己这个香味的熏香,被自己闻了一下扔掉。或许是皇室惯用的香。而王小痴俯身抚平被角的行为,像安娘,又像父亲。
小时候每晚睡前都是父亲为自己抚平被子,然后用额头贴一下自己的额头。
陶挚等待着,王小痴当然没有贴他的额头,他看着陶挚面现温柔一笑,合上床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