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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兄拜托你一事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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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挚惊了,简岱训责的话再不敢听,匆忙回房。他依赖简岱,简岱和安娘是除了父母外最亲的两个人,谁想简岱对自己的好,给简意带来这么大困扰。
所以母亲要自己独住。母亲说,拒人恩惠会疏远情意,但过于依赖恩惠也会伤人伤己。——原是为此。
自己是男儿,终归要独顶门户的。
可若离开简家,再见那位抚琴的王爷怕就难了。自十二岁以来,那琴音已成为自己的寄托和希望,好像此生所有的期盼就是得见其人、再听其曲——
但陶挚也透彻明白,自己的心愿不能建在他人的不快之上。世间事必有取舍,他思前想后,拿定了主意,很久才睡着。
第二日早辞别简岱和宣阳长公主,简岱定要简意陪同前去,等了好一会儿,简意才在小厮的搀架下来了,酒还未醒,人朦朦胧胧的,被简岱劈头责骂,只乖乖说:“是,我记下了。爹,我去了。”
上了车,简意歪倚在靠背上,道:“哥昨日酒喝多了,今天起晚了,小挚你别怪我。”
陶挚看着简意,心下歉然,用软垫给他垫舒适了。简意说:“哥羡慕死你了,才十七就有了自己宅院。我明日就成亲了,仍是不能离开家。”
陶挚慰道:“你在父母身边,可知我多羡慕?”
“怎么你与他的话一样。在父母身边,就得天天挨骂。我若能与你换换就好了,就可以与福王在一起,顺心意活,没人管我几时回家,晨昏定省。”
陶挚见简意不再讲话,便问:“昨日抚琴之人是福王?”
“是。”简意闭目耷头睡觉,陶挚就止言了。
车轮颠簸前行,陶挚想着从此将一个人生活,心虽微有忐忑,但很是坚定。
陶家小院是陶挚父亲年少时进京赶考租住的院落,只一进房屋,两侧厢房,前后院落,被简岱买了下来,虽多年闲置,但简岱一直派人修缮看护,小院完整保有了旧日形貌。
半月前陶挚第一次来时,不大的庭院,修竹淡菊,疏栏幽窗,清新雅致得如同走入梦中家园,哪想今日再见,小院被母亲修整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金彩画壁,玉阶朱栏,盆栽珍木,径绕奇花,仙鹤于庭间漫步,鹦鹉于金钩上啄食,更有十来名一色装扮的男女仆人两侧迎候,齐齐跪下:“恭迎主人。”
陶挚呆了,简意拍手笑:“九姨妈上回说这个院子竟是穷酸呆气,这下子好了,满目锦绣富贵!”
陶挚一时不知对跪地的仆人说什么,简意瞧他一眼,笑向仆妇们挥手:“都起来吧。谁是管事的?”
有一对中年夫妻站出来。简意道:“行。你二人分领男仆、女仆。男仆做护院洒扫采买等力气活,女仆做饮食浆洗缝补等细致活。”然后向陶挚笑道:“你只管问他二人要结果,做得好有赏,做不好就换人,哪来的回哪儿去。”
陶挚向简意回以感谢一笑。这才明白简伯父定要简意陪自己来的缘由。自己幽禁中长大,鲜少与人接触,这个院子和这些仆人以后就得自己管理了,陶挚暗吸一口气坚定内心,与简意进了正房。
“这儿的书架和书呢?”陶挚惊异问。
仆人回:“长公主说太旧了,让都给扔了,奴才觉得可惜,放后面柴房当柴火了。”
陶挚急了:“快找回来!”
简意笑劝:“书架都没了,找回来放哪儿啊。贤弟你认命吧,这里已不是读书之地。你若想读书去我家,我爹准欢迎。”
陶挚奔到柴房里抢救书,简意跟在一旁笑:“陶小弟,我爱上这小院了,以后常来耍,你别不耐烦我。”
陶挚笑道:“这是简大哥家的小院,我暂时借住,全凭简大哥安排照顾。”然后问:“简大哥你能告知我到哪里打造书架吗?”
简意道:“这你问对人了,交给我,保管你满意。别心焦啊,走,回家吃饭,我爹叫我务必带你回家。”
陶挚歉道:“简大哥,烦你代我向伯父告罪,我要在这里整理书,不去吃饭了,也不过去住了。”
他心中本备了若干说辞,哪知简意闻言只挑了一下眉,嗯哼应允,转头径去了。
陶挚望着简意背影,想:待整理几日书,再去与简伯父详谈,自己生活无忧,简伯父也就放心了。
只是简意这一去可还会来?自己与福王可还有相见的机缘?但已知晓他是福王,就很好了。
好在下午简意就来了,带来了木匠木材,挪走玉器架子,合着地步打造书架。陶挚感谢地看着简意安排忙碌,好不容易捉到机会欲提起福王,外面报:简岱来了。
简岱一进门,瞪看小院惊怔无语,好半晌才道:“这是令母深情厚意、慈爱之心啊,可感可叹。”便要陶挚立即随他回府。
陶挚歉然辞谢道:“家母这样费心用力,我若不住下,恐母亲知道了伤心,侄儿就不回伯父家住了,万望伯父体谅。”
简岱诧异:“你喜欢这样的地方?”用手划拉一下那晃眼的珠光金彩。
陶挚不知怎样答,简意已笑说:“爹你放心,我每天来看小挚一趟,代你照顾他,保管妥妥的。”
简岱见陶挚心意已决,无奈道:“我年轻时也爱过一阵子富丽堂皇——也罢,你先住下,过一时看倦了或寂寞了再搬回伯父家住。这里倘或有不足需求处,尽管与意儿说,让他张罗补足。你这哥哥粗心大意,不告诉他不知关照体贴,但热心是有的,千万别与他见外,就当做亲哥哥一样。昔年你父对我有深情厚谊,我一生都还报不了,你千万不要矜持客气,好歹稍尽我心。”
陶挚拜谢,简岱叹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陶挚歉然望着简岱背影,简意道:“你别过心,我爹不是对你失望,是对这院子揪心。你知道最难过不忍的是什么?是旧园仍在,昔貌不存。这里没了那丛菊,我爹再不会来追思旧情了,那可是太好了!以后我就在这儿吃酒聚会!”
简意乐哉哉监督木匠做工,陶挚几次想提起福王,终究借简意的婚事开口:“明天就是简大哥婚事了,简大哥回去休息吧,明天客人一定很多。”
简意接话道:“小挚,你不知道,我其实是不想娶妻的,可为人子不能不传宗接代,我父母膝下只我一子,我无路逃。”
仆人沏了茶来,陶挚端过奉与简意,简意接了,道:“小挚,为兄拜托你一事可好?昨日你也见了,就是福王,他幼时丧生母,一个人住王府里,除了我,没有朋友。他是极好的人,与旁的皇子王爷不一样。我九岁时进宫玩,石上苔滑,摔了一跤,疼得爬不起来,特别狼狈,一旁的皇子们都大笑,只他过来扶我,我的衣服摔脏摔破了,他不嫌弃,扶我去他住处换衣,我们就这么成为好友。他母妃薨时,他那么些兄弟,却只有我陪他守夜,这样的情意你可理解?”
陶挚点头。
简意眼圈红了:“明日我要娶妻了,他大约一生也不能娶妻了。今年正月赵贵妃要把她哥赵显的女儿嫁给他,那赵显,任监察御史,弄死多少官员,去年太子妃父兄都惨死狱中,还一再株连不收手,福王不想娶他家女儿,便说梦中得了仙人警示,此生不宜娶妻,否则不利妻家亲属仕途与安康。他这样说,亲事是黄了,一生的姻缘也完了。”
简意喝了口茶,将茶杯放在一边,道:“明天我婚典他心绪肯定不佳,我大约没时间照顾他,烦请你替我招待一下他可好?他不爱说话,不喜与人交往,就爱自己默坐喝茶。他喜欢喝淡茶,时下流行浓茶,你嘱咐仆人单沏淡茶给他,比你这茶多加三倍白水即可。明日人多,我恐留意不到,托付给你了。”
“简大哥放心,我记下了。”
简意想了想,又道:“他不喜热闹繁喧,你带他去忆菊斋抚琴弈棋,若他没心情,你就向他借书,他王府里有特别多的书,你去瞧瞧看,他府上很安静的,也没有长辈——”
陶挚迟疑未语,简意已笑了:“你别不是被白栩的话吓到了。他不好男风的。他跟前没有侍婢也没有娇童,只喜欢读书弹琴、参佛悟道,神仙似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只是想寻人间知音,别人就以为他要断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