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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整个的春天在他身后黯然失色 ...

  •   春日的明光里,一身素白衣的陶挚在窗前看琴谱,简意进来:“陶小弟,走,跟哥出去玩。”
      他收了陶挚手中琴谱扔桌案上,“哥在玉泉山组了个踏青酒会,邀了十来位朋友赏桃花,我爹说你每日宅着,要我带你去结交朋友,这就跟哥走吧。”
      陶挚笑道:“容我换身见客的衣裳。”
      简意道:“这身衣服不能见客么?——也罢,随你,我今天请了位重要朋友,不能迟了,哥不等你了。一会儿捧月带你去,哥先走。”
      陶挚躬身施礼,简意忙回了一礼,笑道:“说了不用这么多礼的,真拿你没办法。”
      简意走了。这里陶挚换了玄衣正装,先去辞别姨妈宣阳长公主和驸马都尉简岱。
      府里正筹备两天后简意的婚事,两处正房里都是一屋子人,便这样,简岱仍是细细嘱咐了陶挚好些话,再命随身老仆好生跟从照料,不得闪失。
      马车载了陶挚向京郊玉泉山行去。此时正值春三月,草绿如烟,陶挚欣然自车窗望出去,看广阔的天野、形色的人、无尽的可能和希望。
      下车登山,半山亭畔处桃花盛开,红粉烂漫,芳霏尽染,当真是最佳的赏春时令,最绚的浅红花影——有琴声清淙响起,聚会应已开始了。
      那琴音清灵入耳,在如烟青树间自在而来,如寻佳境,如觅知音,身心无碍,雅绝尘寰——陶挚呆住,这琴声他听过的!
      五年前中秋夜,就是这样的琴声于高墙外响起,虽不是今日的曲调,但同样的情怀述说,一脉相承的心境,琴音震颤他心魂,他痴等了五年,再没有听过相近的琴声。
      陶挚心砰砰跳,快步登山来在亭子间,向前方低坳处望去。
      弯弯曲曲的溪水两侧置了十一张根雕木桌,有十位锦绣公子沿溪对坐,上首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在抚琴。
      少年容颜如玉,美俊绝尘,周身笼了超出人寰的安静,琴声在他指下空灵自在而来,所有的周遭好像都不存在,天地间只他,和一张琴。
      风拂起少年的额发,玉色锦袍亦在风中轻缓流动,一旁桃林的花瓣飘落在少年的肩、少年的琴,少年看着琴上的花瓣唇边一笑,复抬头时目光恰遇上亭中陶挚的目光,他二人均微怔,便此时,桃林里奔出一红衣少年,这红衣少年欺到抚琴少年身侧,话语横截琴音:“王爷,还记得我么?”
      琴声止了。红衣少年撩衣襟坐到抚琴少年身边,他坐得太近了,几乎狎昵,抚琴少年眉微蹙,身欲避,红衣少年已抬手揽住他肩,唇边绽笑:“王爷,我相思成狂,心碎神憔,再不见你,我就活不了啦!”
      此语一出,风都停了,众人目光集结他二人,周遭一时有点儿静,有点儿僵,也有隐约的兴奋。
      抚琴少年敛了容色,低声命:“放手。”
      红衣少年不理会,一手继续揽着王爷,一手拿起桌上翡翠杯,扬头将杯中的酒尽喝了,然后侧头望进王爷的眼睛里去:“王爷说过,有你的酒就有我的,王爷的话我记得,也当真了,王爷可是忘了?”
      他说得痛心,王爷低了目光,颜容静默,唇微动,未言。
      本在溪水最下方的简意急掠过来,隔开王爷与红衣少年。
      红衣少年被简意推得一趔趄,简意已转身扶住他,露出白牙甜和笑:“映真,为兄的错,只请王爷没请你。来,罚为兄一杯。为兄今日备了十八种佳酿,梨花白、金茎露、龙脑浆、罗浮春……应有尽有,样样都有你的,只别怕醉不敢喝。来——”拉了红衣少年欲往溪水下方走。
      红衣少年甩开他的手:“从知兄,你不用做没事人似的,只怕王爷对我说的那些知心话也都对你说过吧,王爷去年冷落你的时候,你能有心品酒?”
      四野的风再静了一瞬,于众人集结的目光下,简意洒然一笑,道:“王爷待人真心,欲觅人间知音,简某得王爷垂爱为友,三生有幸。白公子这是冲简某来了?你若瞧简某不畅快,咱们就饮一回酒如何?看谁先醉倒,输者送对方良马一匹,你可敢与简某一赌么?”
      白公子冷哼道:“我没闲心与你赌酒,就是想讨王爷个说法:白栩付出的是真心,王爷呢?忽然避白栩不见,是王爷移情别恋,还是就从来没有真心,只是玩弄在下?”
      他盯视王爷,目光凄楚,憔悴凝结,王爷只看根雕木桌,眉峰轻锁,依旧静默。
      简意挡在王爷身前:“白公子误会了!王爷只是欲觅知音,谁想真心付错,你其实够不上王爷知音,王爷只好远离避开,不明说是怕伤了你面子,白公子可是明白了?”
      白栩怒道:“你如何能替王爷解说?”
      简意甜和笑:“因为我最知王爷心意。我与王爷相交已十一年了,至今仍上不了王爷的床,白公子认识王爷不过一个月,就别痴心妄想了。王爷没怎么着你。他若肯伤你定金屋藏之,不会避你不见的。”
      “无耻!”白栩吐出这两字,虽狼狈,犹不甘,越过简意继续追问王爷:“我只要王爷一句话,你待我,真心还是假意?”声色凄厉。
      “敢对王爷如此无礼,来人拖走!”简意一声喝,十来个仆人冲上扭了白栩走了。
      这里简意哧地一声冷笑,低头换了温柔容色对王爷道:“这等愚昧妄人,王爷别往心里去,他坏了王爷兴致,还得我赔罪。留春亭里有百末旨,王爷最爱的,我先自罚三杯,王爷不许恼我。”拉了王爷起身向山上亭子走来。
      亭中桌上有杯盏酒壶,陶挚看了眼翡翠杯,再看向携手而来的二人。那王爷神色微窘,不自在抬头,目光恰再次与陶挚交碰,脚步便止住了。
      陶挚当即微笑抬手浅揖,然后转身下留春亭台阶,沿来路向山下走去。
      这一时身畔桃花开得正盛,风过,浅红花雨斜斜落下。他一身乌黑衣走在缤纷花雨之中,面孔雪白秀致得发亮发光,一整个的春天在他身后黯然失色。
      小厮捧月追上来,“公子!公子!您去哪里?”
      陶挚说:“回去。”
      捧月一脸苦色陪笑:“公子爷,我家少爷在外面交朋友的事老爷都不知晓,因为没有人会说。”
      陶挚微笑:“我知道了,我不会说。”
      陶挚回府向简岱回话。母亲永安长公主派来的仆人已等着他了,给他准备的宅院已修建好,接他搬过去住。
      简岱道:“令母心意,我很理解,但依伯父意思,你仍是住我家。一则咱爷俩日常读书抚琴弈棋方便;二则你初历世道,独居面对繁杂,伯父放不下心。这里别的不说,可保你自在居住,且有意儿在,可引你结交同龄。新居那里你去看一下,回来仍住忆菊斋,这是伯父真心诚意,你可能接受?”
      陶挚拜谢,说听凭伯父安排。
      简岱问:“意儿呢?他陪你去,伯父这会儿走不开。”
      陶挚道:“表兄宴席还没散,侄儿因不擅酒,先回来了。”
      简岱目光现关爱之色:“以后再让意儿引你结交,总会遇到心意投合之友。你与意儿皆无亲兄弟姊妹,年少时最好结交到一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朋友,成长中有些事毕竟不便与长辈言讲,同龄人才好彼此安慰倾吐。新居那里明日再去吧。”简岱把两个仆人打发走了。
      晚间陶挚收拾衣物。从宫中教坊带出来只两个包裹,一些衣服和绢帕里包的木偶泥人。木偶泥人虽已磨损褪色,陶挚暖心看着,唇边泛出微笑。这是他仅有的童年物事了。母亲说:“什么也不许带走,这里发霉的记忆全抛掉,从此放开眼光往前走——”
      陶挚倒不觉得有什么发霉,他觉得那小天地挺好的,安全温暖。虽然一直盼望着出来,真出来了,欢欣之余,世间太大,又不知怎样接触世事,与人交往。
      世间最懂得、最关爱自己的是简伯父。住在简家,人来人往,距正常的生活就近了,简伯父的照料与恩情让陶挚自心底里感动。
      收拾了包裹,头脑里盘旋来今日玉泉山的琴声。那琴音如梦幻中来,震颤、熨帖心灵。五年前中秋夜,就是那琴音唤醒了自己,明白了此生追寻,不拘在哪里,都可以过自在、安然、有心灵的人生。
      他向往了这么久,以为再无缘得听,谁想方出宫半月,竟得见其人——
      他是王爷,这般安静、少言;琴音又那样清灵、悠远……
      可惜今天境况尴尬,自己不忍与他相会,不知以后可有机缘再相见?他与简意是朋友——
      陶挚心思起伏,无法入睡,索性披衣出来走走。他这样惯了,夜晚看月,编故事,自在幻想。
      月华银辉静洒,佳木葱茏沐烟,那少年此时在做什么——
      花墙那端传来简意醉酒的嚷嚷声:“我如何比得了他!这陶挚性情好,人品好,听话,乖巧,有礼数,天分高——从小您就拿他教育我,我比不过,行了吧?我认命。您就别拿我当您儿子了,您去心疼他,希寄他,让他出人头地,封侯拜相。他现今不是出宫陪您了吗?又会读书又会下棋又爱学琴,您非苛责我、抓着我不放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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