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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长短情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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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这边山多水少,有些旱。房屋都比较低平,大多两三层,有很多漆了或蓝或绿的大门,看着凉爽。只是村里很静,没什么人出来,偶尔遇见几个也都是老人和孩子。
我本来还想到市集里看看能不能碰上一两个穿民族服装的瑶人,体味一下异族风情。可惜——这两天这里早晚都很阴凉,下午却又闷热。外面还在修铁路,漫天飞尘。我来得匆忙,也没带换季的衣服,只得穿着睡衣躲家里晃荡,能避尘,也偷凉。可这儿除了房型构造和我家一样蹊跷些——高低不一,前后不齐,也没多大不同。三层半的房上立棚晾晒东西,底层隔堂做一间大水房,房上还立着棚子养鸡鸭。整栋房子一半阴暗深凉,一半亮堂闷热。逛两下也没劲了。倒不如底楼廊道上靠墙那些按大小摆放着的七八个老坛子有意思。那里面都是外婆酿的豆角酸、萝卜酸、竹笋酸等小菜。要是洗净控干了水,再拌上自家特制的又香又够味的辣椒酱,那酸酸辣辣的味道可特别了,一口咬下去还非常生脆。这时候配上碗半冷的软糯米粥,真是享受。就像晌午这会儿,我边嚼着小菜,边用筷子划扒着夹粥吃,心情很舒爽。
没发觉厅里什么时候来了位头发花白的老婶子。大姨说是来给阿园介绍男朋友的。外公坐在躺椅上阖睡。几个女人家就围坐在角落里聊,氛围很融洽。我一知半解地听着她们的方言,在旁边也吃得惬意。阿园下楼来也饶有兴致地凑过去听,问了几句结果说不合适。老婶子讪讪地笑着,答应下次给说个更好的。然后扯着一段话,又聊起旁事来,长吁短叹一番。等她离开后,大姨又唠叨起阿园眼光高难嫁得出去什么。也的确,阿圆快三十了,同龄的朋友孩子都已经半大。可她也不甚在意,歪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后又探过半个身子,用手指捏起一条豆角酸放嘴里吃。嚼得起劲的时候,右腮一挪一挪的。
我看着她刷得又长又黑的睫毛,暗忖她也是有这个资本的。这个年纪的女人,一般生不生孩子都开始将就生活了——很多肚子都已经腆着半层甚至两层脂肪了,还有肩后被胸罩勒逼出来的肥肉,再随便套件廉价又俗气的衣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多了。可是她偏不。吃的穿的住的几乎样样都要讲究,所以身材样貌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二十三四岁刚毕业的大学生。何况本身长相姣好,也精明能干,还有钱。只是性格太过泼辣大胆,还很虚荣和刻薄,倒让人又爱又恨,不敢轻易靠近。
大姨又继续唠叨了好大一阵。外婆坐在角落里的小凳子上,也不吭声,摩搓着指甲上的裂缝。不知怎的,大姨在椅子上掂起屁股探过身来,唬着脸,一转话头就说起了张祖祥——那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
“他在小榄又结婚啦,知道不?听人讲呐,那个女人很有本事喔,还生了几个孩子……要不要去看看啊?我带你们两个去。”她用手指划着那个方向,宽大的格子长袖挽得皱巴巴的,来回地舞动着。
门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似乎泛着白,时间停了那么一两秒,让人极其讶异。原先都很忌讳谈的人,我还觉得可能已经死了。现在突然提起来,他竟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仿佛有点失望,这点失望里还泻出嗟叹来,无法抑止。
阿园登时眼角夹紧斜眯了她一眼,撇下嘴角哼了声,又摆过头去挑豆角酸。
大姨又直着眼看我,问过不过去啊?
恍然之间,我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不开口。大姨又开始絮叨起旧事来,怪我们不懂事。
阿园不耐烦她,高挑起眉梢怒道:“要你管这么多!我去找他干嘛?找没脸吗?你发什么神经!”
大姨摆着手叹气:“不是啊,他是你们亲老头啊,都不回去看看……哎,看一眼都好啊,是不是?”她又摇摇头,抿着嘴,默然了那么一会儿。
我只是笑笑,挑拉出一条亮泽的长豆角来。
阿园脾气可没那么好,起身指着她发飙——“他管过我吗?他死了都不干我事!你关心他干嘛!”
大姨低着头摇,指指阿园又指指我:“哎,真是没一个是有良心的,养的个个都是白眼狼……”嘴里都喷洒出唾沫星子来。
我低着头,脸上粘了几点,好像吃不下去了。有种讽刺的苗头在心底躲躲闪闪地窜着,很细,却难以平息。说良心也要看是对谁吧?他一个抛弃妻子的赌徒,骗你们钱骗你们感情,也没养过我们,更未关心过我们死活,还想我们自己主动去认他?况且现在人家有钱有孩子的,会稀罕我们去看?
也不知大姨怎么想的。我往下瞥了一眼菜碟,豆角上辣椒酱的颜色一点点暗下去,好像又干涩了许多。阿园气得两眼一眯,像只炸毛的野猫。
大姨依旧自顾自说,外婆愠怒着跑过来打了她肩膀两下子,“天天吵,没得停过,你少说两句!”
大姨想说什么,看着我们,一时还是把话吞回去了。只是间歇又提一两句。阿园翻着白眼,懒得理睬她,歪回椅去靠着。气氛有点诡异的低沉。我也不耐在下面呆着,吃完粥就上楼了。晚间下去吃了个饭,也不多谈。
直到晚间十一点多钟时,又闹了一阵不愉快。
那时困乏得很,我就收笔躺下了。不一会儿,阿园也从下面上来,放着六七十分贝的摇滚音乐,震得我头痛。“小声点吧,很晚了……”我很无力地习惯性地妥协道。她斜了我一眼,哼了声,“这是我的房间,我想怎样就怎样,你管我,不喜欢就滚!”然后捧着手机歪在床上。我忍着,在床上转过身去,可太阳穴一直上下跳动,隐隐作痛。想着明早起来还要做作业,心里就烦躁不已。后来她也一直没关,我心底忍不住腾起一股怒火来,愤然起身,撩起被子就踢开了,摸着手机就下床。
可是大半夜我能去哪儿?外婆她们还在下面看着电视。在走廊里徘徊了一阵,我沉默了。棚里或挨着或躺着睡了的鸡鸭,偶尔张一下羽毛又立马刹合起来。我狠狠歇了会气,只得到楼梯里去,听不见里间的烦扰。只是光线昏暗,蚊子也多,嗡嗡哧哧的。我坐着拍拍打打,弄死不少蚊子,把它们的血抹在阶梯上,心里才终于感到一点快意。然后也就慢慢沉下心去写字了。
她们上来时还在叹着家长里短,又怨楼梯的灯谁开了不关。我想摸上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处,一时犹疑,没及起完身。大姨上来二楼一转身往上瞥了眼就吓一跳,捂着心口问“哎,阿期你在那干什么?大半夜地不睡觉!”“乘凉,别关灯。”“乘凉?咦!会有人大半夜地乘凉——是不是和阿园吵架了?”我憋着不说话。外婆跟在后脚也上来了。大姨跟她说肯定是我和阿园吵架被赶出来了,又说了一通不懂事之类的。外婆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回去吧。我不愿意,就推说作业还没完,再坐一会就回去了。外婆怜惜地拍拍我的肩膀,不再说什么,只临进门前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眼。
夜里两点多的时候,外婆又起身开门出来。那门“吱呀”一声,在夜里响动不小,吓飞了几只落宿枝头的鸟雀。她要拉我进去。我心里还有气,就说再呆一会儿。她即刻红了眼,和我说“要忍着你姐点,她脾气不好”。我心里不想忍,可看着里面浑浊的泪也替她伤感起来,推着要她回去。又料想外婆夜里可能也睡不安生,还会起来找我。不多久,我就拉开门穿过小厅进去了。房里黑黢黢的,阿园早已睡下了。我从床尾爬上去。在这里我一直都是从床尾爬上去的。虽然有雕花的床尾片拦着不方便上下,几次撞淤了腿,但可以避免从床侧跨过阿园睡的地方。不管她在不在,我都不大想,免得哪日提起又遭嫌弃。
姐妹倒是亲生的姐妹,只是一个在外公家养,一个跟着妈妈远嫁他乡,并没有那种一起长大的深厚感情。现在,嫌隙倒生有不少了。我看着头顶被夜雾浸染得黑朦朦的天花板,叹息着。血浓于水也不过如此。看不见,摸不着,摁在心头也不是滋味,不如什么都没有。只是人之渺小,在生命长河里飘荡如一叶孤舟,总想在哪里能靠岸,又有哪里能寄托。心绪烦杂,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临近黎明时才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