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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老少炎凉 ...

  •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我躺在暮色渐浓的季节里,陪着前面摇椅上的外公,静默无言。摇椅摇着摇着赊来一点风的凉,暂缓褪着南方特有的春末里的余炎。倘若一直有这样长的淡淡的闲暇时光,来陪着他们,也挺不错的。可是日子总少不了吵吵嚷嚷,片刻宁静又消散过去。

      虚掩着的门被推开来,我扭头就看见一位大婶把头探进来。那半头银白在阳光下鳞闪着很是晃眼。我掀开盖在身上的半旧的小薄被,坐着扶起身来,看了眼外公。他半眯着眼,佝偻地缩在椅子上皱成一团的棉服里。阳光从大门上的铁栏窗照进来,也推不散心底如絮般堆积起来的愁绪与犹疑。探进半个身子的大婶扶着门把缩回去,直了直身,又推开门,大剌剌地迈进来。这时我才发现,她那像松针一样的头发其实是灰黑的,松松垮垮地绑在后头,红色的皮筋里还遛出来小半把,扎在脖子上。

      “是春芹的女儿回来啦?”她蜡黄的脸眯笑着皱出满脸细细密密的纹路。

      我摇摇头,忙勾过拖鞋套上,站起来:“我是夏芹的女儿,小婶找谁?我给你叫一下。”

      她瞄了眼厅里,见就我们外祖孙俩,便挨过来笑:“哎呦,也是像,好久没见过了,都长这么大了。我是你老街那边的婶子啊!你阿园叫我上来的,也不知是什么事……”

      正巧,大姨拿着扫帚和簸箕从后院微弯着腰一路扫过来,还一边低头喃喃呐呐的。只一见着她,大姨就立马甩了扫帚——扫帚顺势倒向饮水机,“啪哒”一声,掉地上了。我刚想开口,大姨就已经指着她骂起来了:“啊呀,芸香你终于敢过来了是不是,早上叫你不过来,呃?有志气了,现在才敢过来!”

      这突然的情势吓得我有点虚,原来她就是芸香!只见她交叠着拍打自己的手背,边驱步过去,边嚷着“话不能这么说,春芹,这话听着不好!”

      “什么不好,啊?叫你骚货都行,不要脸啊!”大姨叉着腰几步过来,抓着外公双臂左右直晃,“阿爸起来,起来啊!你之前怎么说的现在也怎么说,现在芸香来了,你跟她说,我听着!”

      外公懵懵地看着她。大姨对着外公的耳朵又大声重复了两遍。他才微微低着转头望了芸香一眼,嗯哼着。站在一旁的我觉得哪里错了点什么,有点局促不安起来。

      芸香趿拉着磨得贴地见底的拖鞋“啪哒”几步跨过去,也弯下腰,不忿地在外公前边来回比划着,不时用手抻平皱起的桃红色的衣裳。迎着门外直射进来的光线,她那衣裳上面泛起的点点毛球和细线绒也一颤一颤地或抖着或飘着,在细浮的粉尘粒里极是显眼。不知多久前粘连在衣裳上没洗干净的白的绿的叶浆或菜汁已干结成了斑驳的印迹,随着其皱褶变化忽明忽暗起来,显得整个人都很邋遢。更让人皱眉的是衣裳里面凸出来的两三层肚腩和若隐若现的耷拉下来的又瘪又长的□□形状。可叹这与她的名字极为不符,真是糟蹋了呢......

      突然又想起昨天阿园跟我说的——外公给她钱是因为她给她摸。零零散散的都不知道给了多少。最近胃口还大了,一定要讨回来一些。

      可这样的人,我摸了摸鼻子,努力咽了咽口水,喉里还是干巴巴的没滋味......

      “你说的话上天都看着的,你不能这么冤枉我,我发誓没做过,没做过啊——你说是不是?”芸香好似要摆架势一样张着两手,一会儿指天发誓,一会儿又指着大姨力争。

      大姨平时机关枪一样“嘟嘟嘟”不停的嘴也不够劲儿了,往楼上大声喊:“阿园,阿园——快下来,芸香来了!”

      楼上立时“噔噔噔”地从客厅上面过去,从楼梯拐下来,又一路响进门。阿园光着额头,在脑后梳了条半长的花辫子。逆着光过来的时候,巧克力色的头发在廊上亮了一阵就又暗下去了。那外罩着的大长宽厚的酒红色毛衣,露出里面蓝绿相衬的花衫领子,毛衣中间还横系着条黑色带珍珠蝴蝶扣的细皮带,显得她格外亮丽而文艺。只是掩不住周身喷薄而出的戾气。她蹬着亮红的高跟鞋过来,立在半道上,食指指着芸香就叫她还钱来。

      “还什么钱?我没有拿他的钱,我发誓我没有拿,你们不能这么乱冤枉人啊……”芸香回头又贴过外公耳边问,“是不是我拿你钱了,啊?我什么时候拿的,你说。”

      阿园瞪起眼,拔尖了音叫:“问啊,我就在这听着!阿爹你说,你之前怎么说的、早上怎么说的,现在也怎么说,说!”

      外公却一直嗫嗫嚅嚅地,低着头,要说不说的,说了也听不清。芸香和大姨争执着要走,说我们想诓人。阿园不干了,踢掉旁边的椅子,甩手吼起来,“阿爹!我才是你亲孙女,她是谁,凭什么花我的钱,我给钱你你拿去给别人花——”那声音到后面都变了调,尖厉起来,似要割裂什么,到最后半字完全破音。

      “就是啊,阿爸你老糊涂啦,分不清好坏是不是?”大姨又转身骂芸香:“老人家你都骗,天打雷劈啊!”

      芸香不认,逼近了非要听外公亲口说。外公抓着扶手喃喃呐呐。阿园让他说清楚点。他突然发火拍着椅子说不是,然后就低头沉默了。芸香抓着那一句又嚷嚷着,然后要走。大姨拉扯着她,说有证据在不能走。

      “什么证据?拿出来,我不走,我怕什么!”芸香又转身驱步回来,摆开两手。

      “这是录音,没想到吧,来听听!”阿园冷笑着瞥了外公一眼,点开手机往她面前放。

      这是阿园早前给外公录下的,怕外公耳聋到时候又心软反悔什么的也说不清,特意留了一手。果不其然用上了。

      我站在那里尴尬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很多余。眼见着事情也清得差不多了就直接穿过她们上楼去。谁知事情竟没有尽尾,我在楼上听着楼下喊着闹着要打架的声音,心里惶惶的。不过,不多久,骂骂咧咧的声音就慢慢小了,远了,也消了。后来,也没人上楼来。

      傍晚外婆背着黯淡的余晖,一身汗味地从地里回来,在进门前听着了这事,立在那儿,远远看了外公一眼。这浑浊不明的一眼里似是飘忽过那沧桑的大半生。我在里面看着黯然。快没进山头的夕阳给她枯瘦的身子镀了一层昏黄,也在地上打下长长一条影,更显萧索落寞。几十年啊,抵得过什么?

      直到很晚,还是哀叹,没人提过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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