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梦》独孤碧

3、三 远近纷杂

　　又是晌午，最后一个晌午。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来，才到走廊就听到“喀啦”一声，心里又毛起来。吃午饭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又怎么了？我惴惴地挪到门口，面前的景象着实狼藉了点。饭后还没收的碟碗被扫了一地，或残缺不全地跌在椅子上，或稀拉地全碎在地上。浓稠的汤汁这一片那一块的，里面或有菜叶粘浮着或有肉条淋落出来。而蹲在地上撕番薯苗的阿舅大概离得近，头上被洒了不少，撸着头发狂躁地责骂了两句，又挪了个位置。

　　这个时候出现似乎不大妥当，我很有些顾虑——可道别还是必须的，也不能当什么都不知道，便踮起脚尖避过那些败落的汤汁，选了个干净的角落摆放行李，然后小心翼翼地挨着身边椅子的一角坐下来。阿园背侧着我抽泣。大姨像数落一样地指着她解释不是怀疑谁，只是是想问清楚点事。

　　“不是怀疑我，还问这么多次！我说了不是我就不是我，都问多少次了！”阿园拍着桌面吼叫着。桌上被拍到的那一滩菜汁又溅起来，洒了她半脸。我坐得不远，脖子脸上也落了几星半点的。

　　“不过是你总带那么多朋友回来，我就问两句。那天就是阿爸在数着钱，你朋友看到了嘛，然后就不见了。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是不是？又不是小钱……”大姨皱着眉头，语重心长地说。

　　阿园抬起手揩掉脸上的汤汁，然后把脸撇一边，不答话。对面的外婆坐在小方凳上叹息。窝在躺椅的棉服里的外公左右看看，又瞄着阿园，摆手让不要吵了。听着声音都苍老无力了，还一直透不过一阵痰来，有些暗哑。我悄悄扯过几节纸巾擦脖子上的汤汁，又往上擦脸。空气仿佛静了静，我偷偷转了下眼——外婆正看着我，眼神里显出些愧疚来。我不好意思地敛下眼睑。阿舅低头把菜都拢一起收到厨房里去。我看到阿园半湿的手指曲起来掂着椅子的边缘，透着青筋的手背上还泛着汤油的光。我便试探着用纸巾去擦她周围的汤水。纸巾一沾上便被水洇透了。我抓起来湿嗒嗒的一团放桌上，又扯了一把纸巾来擦。

　　外公抬手叫我“小妹，来扫一下这边。”我忙回走廊里找来了簸箕，把地上椅子上的碎片破碗块都一一捡进去。大姨也过来收好桌面上还没摔坏的碗碟筷子，接着又开始擦桌子。我也刚扫完地上的东西。阿舅提了两桶水进来，说油腻腻的脏，扫不干净，一提起就倒。于是又是一番忙乱……

　　等我拉好椅子，时间也差不多了。才走的外婆突然在身后塞了包东西进我的裤袋里，我惊讶地回头。她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我扭头看看阿园微微颤抖着的肩背，还有仍在絮叨着擦洗地面的阿舅大姨，又对上外公暗沉的眼。我想起昨天阿园的话，大概猜到了是什么，心里一时滋味莫名，又多看了她两眼，低下头。然后外婆拿背包给我背上，带我出门口等车。

　　太阳明晃晃的，抬起头都刺眼。也不知要等多久车才来。我觉得全身都很燥热。门口对出左右两边都种着点菜。瞧了瞧，菜品很杂，其间长出了好些草来。外婆不耐干等，便过去理菜。她背有点驼，可半蹲着一手扫过去很快就拔下半扎草。我也过去，却只能一条一条地把它们抽出来。叶上铺散着很多灰黑的粉尘，有些甚至黏满厚厚的一层，除开拔的时候颠掉一点，倒全捋手上了。我侧过头一抬眼，面前便是外婆瘦削脸上星罗棋布的黑痂黄斑。霎时间，无力陪伴照顾的愧疚与无奈夹杂着又涌浮上心头……

　　右边街道上来了一辆大巴。我忙站起来，眯着眼才瞧清上面的字，忙招手让它停下。阿园却大声叫道不是那辆，不要上！尖利的声音瞬时划破了寂静的午后。我回头，屋那儿只开了半边门，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我窘迫地回转身朝停下的司机摇摇手，退回门廊上。外公背着手从门里出来。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头子，佝偻着，努力抬着下巴往左边指，然后走过去。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左边车来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外公弓着背小跑到道边，哑着声叫它。外婆突然抓着我问带水没有，我也急忙向那边招手，边侧头跟她说不用。外婆却不肯，转身急急跑回家去，还边回头叫我等她拿点东西。车在“突突突”地撒着气，司机也在催，我焦急地等着，频频回头。时间很短，又好像很长。外婆端着一袋苹果从屋里跑回来推到我怀里，说路上解渴吃啊。这让人气得有点想笑，哪里没有苹果吃，带这么一大袋可不是累赘？我想说不用。可是看着她深凹下去的眼窝，我没有推回去。背包里有早上捡好的几罐菜酸，还有阿园昨晚塞的几瓶奶，再多点好像也没重什么。

　　车上的人好像也能体会这种别离，都静了下来。我搂着苹果跨上去，回身站在车门旁，朝外婆招手，又看着身后也在看着我的外公，心里好一阵触动。然后又突增许多愧疚——其实这些天对外婆那么好，有一大半是因为我害怕以后会像阿婆去世时后悔没来得及对她更好。结果也没有让他们多快乐。直到车开到看不到人了，心里的慨叹伤感也难以消散。

　　后来想想，我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只恰巧在暮春里，越是困乏越是多梦罢了。车在一路的粉尘中颠簸着前进。我四肢无力，靠在破旧的皮椅上颠得头脑晕沉沉的，梦里纷乱烦杂，醒来也不清楚梦见何事，倒余下一腔莫名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