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顾 ·碧罗烟(清穿)》星默

26、一代权相

　　康熙四十二年五月十九日，一纸诏书颁下，以“议论国事，结党妄行”的罪名将当朝权相、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锁拿进宗人府，一时间朝野震动。
　　赫舍里•索额图，满洲正黄旗人，首辅索尼之子，孝诚仁皇后的叔父，康熙朝的辅弼重臣，更何况还有皇太子这个亲侄外孙在上头做保护神。索家一门权倾朝野，枝脉广布根深蒂固，所谓辅弼星辉，位极人臣不过如是，一朝树倒猢狲散，也只得徒叹一声圣心莫测。

　　那日，上朝回来的胤禩一脸倦容，神色里却透着兴奋，一进书房便扔下朝冠，一把抱住我转起圈来。
　　“喂喂，干什么？”我一惊，伸手冲他的脑袋就是一拳，“抽风啊？我头晕着呢！”胤禩哧哧笑着放下了我，潇洒地一挥手，说道：“去，给爷弄点吃的来，一早上没吃东西，真饿坏了！”我撇撇嘴，出门吩咐一个小厮去厨房弄几个清淡的小菜来，回身笑道：“今儿个是怎么了，这么高兴？”
　　“你猜猜？”他懒洋洋往太师椅上一倒，笑得眉眼弯弯。我慢慢替他揉捏着肩，转转眼珠，笑道：“莫不成爷出门捡着金子了？”
　　“嘁！就你这小脑袋瓜子整天惦记着钱。”他很鄙视地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见两个丫环捧了小漆盒进来布菜，便停住了，看了看菜色说道：“怎么这么素，没点荤腥？”
　　“食肉者鄙。”我过去盛了一碗荷叶粥，加了两小块冰糖，用银调羹搅了搅，“《内经》有云，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不可一而偏废，爷们天天大鱼大肉的，有什么好处？”
　　“好啊，嘴巴子越来越厉害了，爷不过说了一句，你倒跑出这么多话来，真不知道你整天呆在书房里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胤禩大笑起来，看看一旁也低着头偷笑的两个丫环，嗯哼一声道，“罢了，算爷怕了你了，肉就不吃了，去给爷弄壶菊花酿来。”
　　还敢喝酒？我瞪着眼还未说话，他倒先讨好似的眨眨眼，笑道：“今儿高兴，何况菊花酿酒性也不烈，就破个例，你也陪我喝些如何？”说着也不等我回答，大手一挥，那俩丫环蹲了个身径直去了。
　　“到底什么事啊？瞧把你乐得。”胤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虽然在我面前性子随便些，却也不曾见着他这般高兴的样子，我不禁好奇起来。
　　他夹了一筷凉拌丝瓜，放到嘴里咯蹦咯蹦地嚼得响脆，一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卷黄绸来，大剌剌扔到桌上笑道：“喏，你看看。”
　　我疑惑地展开，如今那些个复杂的繁体字我也略略认得了些，只见明皇绸面上浓墨小字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任大学士时，因贪恶革退，后朕复起用，尔并不思念朕恩。即若养犬，尚知主恩，若尔者，极力加恩亦属无益。朕欲差人到尔家搜看，但被尔牵连之人甚多，举国俱不得安，所以中止。朕若不先发，尔必先之，朕亦熟思之矣。朕将尔行事指出一端，就可在此正法……”
　　“索额图被下旨拘禁了。”我正看得暗暗心惊，一抬头，对上胤禩漆黑的眸子，冷冷的深不见底，“此番怕是难逃一死。”
　　心头一震，我抿了抿干涩的唇，别开脸看到一个丫环捧了酒壶来，赶忙伸手接过了命她退下，拿了个最大的青玉杯子斟满了酒双手奉上，淡淡道：“如此真是恭喜爷了，还请满饮此杯为贺。”
　　“哦？”他眼底掠过一抹雪亮，接过杯子微微一笑，“索相倒台，你倒恭喜我什么？嗯？”
　　我慢慢将黄绸卷起，歪着头笑道：“爷，有些事不是二丫想知道，而是您从来不曾在二丫跟前隐瞒过，我就算再迟钝，也猜得着三分。索相是死是活爷自然不关心，可是索相背后的那个人，爷难道也不关心么？您别瞪我，我不过说的实话儿。”
　　胤禩眉头皱了起来，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半响，忽地扬眉大笑起来，一仰脖喝干了酒，执起酒壶满满斟了两杯，大笑道：“好！爷就喜欢你这直爽性子！来来来，我们喝酒！”说着将其中一杯塞到我手上，杯沿一碰，金黄的美酒微微洒出了些许。
　　一杯喝下，但觉两颊已微微有些发热，胤禩却满不在乎地又饮了几杯，笑道：“你再猜猜，这把火是打哪儿烧起来的？猜着了，爷有赏！”
　　“我整天关在这府里头，怎么会知道……”我顺口接了一句，忽地脑子里灵光一闪，不由得失声道，“那日张牛鼻说什么德州一行，山雨欲来，难道是指的这个？这次的火，就是打那儿种下的？”
　　“聪明！”胤禩击节赞道。
　　我一笑，顺手又满上一杯，思索着问道：“去年万岁爷南巡，听闻太子在德州生病，行程耽误了十几天，后来到底取消了这次南巡，万岁先行回京，留索相在德州继续照看太子爷，莫不是他们在德州闹出了什么事？”
　　“你猜得不错，不过也不全是。”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胤禩此时两眼亮晶晶地，有如暗夜星辰一般，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话也多了起来，“在德州住的一个多月，没皇阿玛拘着，他两人乐得肆意妄为，太子在德州所用之物都是明黄，仪注跟皇阿玛一样！皇阿玛岂有不知道的？不过隐忍不言罢了，这些年大事小事累积起来，皇阿玛早就对他不满了，我那二哥却浑然不觉，太子当得久了不耐烦，越发的骄纵任性，索额图也耐不住性子，一门心思想着早点让太子接班，他好做太国舅……喏，你看。”他抓过了那卷黄绸，一把抖开，“你看这里，‘朕若不先发，尔必先之’皇阿玛虽没有明指，但据此看来，索额图与太子篡谋大位是坐实了的！”
　　我听得心里突突直跳，半响勉强笑道：“听着怪吓人的。如今索相倒了，太子的日子怕也难过，这番朝廷上必有一场大闹，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爷您是怎么打算的？”
　　“我？”胤禩怔了怔，忽然转身看着我，眸子闪闪发亮，“如果我说，假如有一天太子倒了，我想要他那个位置，你、你会怎么想？”
　　“八爷……”
　　“告诉我，你会怎么想？”
　　默然片刻，我抬头，尽量真诚地望向他的眼睛，淡然道：“二丫不过一个奴婢，大道理讲不清楚，不过……”我顿了顿，微微一笑，“我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天生就应该属于谁，谁本事大，谁争得到，就是谁的！”
　　胤禩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不动，眸子沉郁下来，宛若黑暗的大海。我静了片刻，不禁有些后悔，正想着这番话是不是有点太大逆不道了，忽地身上一紧，头已被摁入一个暖暖的怀中，耳边听得胤禩微微颤抖的声音，仿佛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感，他低低说道：“知道么，我从来不曾想过，这辈子，竟能遇到一个你。”
　　一股不知是什么滋味的战栗袭上心头，我静静伏在他怀里沉默着。过了一会，感觉身子有些发僵了，才轻轻戳戳他胸膛，笑道：“爷，这天儿怪热的，你再不放开，我可要冒汗了！”
　　胤禩低低笑着放开了手，点点我眉心那个淡红的伤疤，笑道：“今儿陪爷吃饭，咱们一醉方休如何？”
　　“去。”我一眼瞪过去，指指外面的天，“大中午的，您喝醉了不要紧，奴婢可担待不起这罪责，再说九阿哥十四阿哥他们待会儿不是要来找您议事么？”
　　“哎呀！”胤禩忽地一拍脑门，笑道，“你倒提醒了我一件事，赶紧的把我那把镶宝石的鸟铳拿来，十四弟的贺礼，我也没准备，就拿它凑凑数罢了。”
　　“谁晓得放哪儿了，一时半刻的哪里找去。”我皱皱眉，讶然问道，“十四阿哥的生日不是早过了么，这送的是哪门子的礼啊？”
　　“呵呵，这也是九弟今儿悄悄告诉我的，老十四他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有孕了，这小子藏着掖着的不好意思说，都要当阿玛的人了，还害羞！”

作者有话说

　　呼~~~~从此章开始，情节会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