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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以后别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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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一向清净,若非有要事,只有管主唐久朝常年守在这里。
唐久朝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老头儿,心中却颇有主意,在江燃回到夜幽潭之前,一直都是他在暗中维系夜幽潭的运转,即便是江燃,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转眼快到晌午,唐锋雪风风火火从外面赶回来,先到议事堂去见父亲。
“爹。”
“雪儿回来啦,事情顺利么?”随着嘴巴开合,黑白参半的长胡须一颤一颤的,有趣又不滑稽。
“已经办妥了,孩儿这就向潭主汇报。”说罢,唐锋雪急匆匆转身。
虽是女儿家,但她从小行事沉稳利落,说一不二。只有在江燃面前才会表现得温柔些。
唐久朝摇头一叹,到底是了解女儿的心思。当年他与江千夜亲如手足,本能促成一桩好事,可他看得出来,江燃对北宫家的那个疯丫头比谁都上心,只怕是他家雪儿枉费了一番情衷。
可毕竟女儿大了,做父亲的也不好多说,等她自己吃到苦头,也就知难而退。
唐锋雪精明得很,又怎会不知江燃心系的是谁,怎奈覆水难收。
径自往江燃的书房去,唐锋雪脚步轻快,心思敞亮。她不是个会被儿女情长牵绊的人,除了必要的关心,从未有过半点儿逾矩。
举头便是书房门外,唐锋雪驻足,恭敬地唤了一声:“潭主。”
门霍然大开,江燃缓缓放下书本,抬眼看过来,冷冷清清的,将主仆不远不近的距离把握得刚刚好:“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唐锋雪略一颔首:“我把他交给了一个小乞丐,只是眼下……全城贴满了通缉令,要拿他归案。”
“小乞丐?”江燃皱了皱眉,“能靠得住?”
唐锋雪稍作思量:“属下以为,乞丐是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身份了,让他混在其中,或许可以躲过一劫。”
“也罢。”许是觉得她说的在理,江燃点头,“派几个人暗中护着他们,免得让这傻小子被人捉了去。”
“是。”
“让他们小心些,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出手相助。”在她出门之前,江燃又补了一句。
唐锋雪不敢怠慢,足尖一顿:“知道了。”
她偷眼瞄向案头,只见葱白般的手指重新拾起书卷,捻过纸页。她微微有些诧异,那完全不像一双习武之人的手。
“还有事么?”江燃似是随口问,眼睛却一直盯着书本。
唐锋雪顿时回过神,搪塞道:“潭主还是多注意身子,药……不能再偷偷倒掉了。”
“嗯。”江燃有意无意地应着。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唐锋雪垂眸,得不到答复,自顾自退出门去。
……
派出来的人根据唐锋雪提供的线索,很快找到秦玖臻的藏身之处,他们遵从命令不敢惊扰,仅在附近监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秦玖臻躲在柴房里避风头,只有明媚早出晚归,讨些吃食,还不忘顺手牵羊,偷过路人的钱袋子。
这天,明媚兴冲冲地回来,手里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
“小秦,我今天收获颇丰,正好凑钱给你买了身衣裳,你快换上我看看。”明媚眉眼含笑,年纪不大,口气倒是老成。
秦玖臻迟疑半晌,知道是她偷来的钱,心里怎么也过不去这个坎儿。
“你愣着干嘛,我挑了好久呢,难不成你还嫌弃?”明媚见他直愣愣地杵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秦玖臻见她不高兴,二话不说,赶紧扯过衣裳往身上套:“我太多天没洗澡,臭烘烘的,不舍得脏了新衣裳。”
明媚羞涩地背过身去,强忍住侧头窥视的冲动,直到他穿戴整齐,将他上下一打量,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
“果然适合你!怎么样,我的眼光还不错吧?”明媚得意地翘着鼻尖,神气地自夸。
秦玖臻低头欣赏这一身难得的衣裳,如同初春浅草般的碧色,干净又鲜活。他忽然扭头问:“你怎么不给自己买身衣裳?”
“我还要出去乞讨呢,必须穿得破破烂烂才行!要是换了新衣服,我还怎活呀!”明媚一点儿也不遮掩,甚至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妥。
“你……没有家人么?”秦玖臻不禁纳闷儿,他从未听明媚提起过往。
“没有啊,我小时候有个奶奶,可是后来她死了,剩我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就……”明媚摊摊手,平静的面容看不出悲喜,“反正我就是这样长大的,你要是嫌弃……”
“我没有,”秦玖臻突然打断她,顿了半晌,“以后别偷了,我赚钱养你。”
“喂!你可是通缉犯!门都出不去,怎么赚钱?”明媚努努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秦玖臻一下子泄了气,兀自出神。他咬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挥起长剑,在自己的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小秦!你干什么?”明媚紧捂嘴巴,惊恐地看着他。
“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了吧。”秦玖臻胸口起伏,闪烁的目光追随一绺断发悠然落在脚边。
“你……”明媚吓得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来,慌慌张张扯下衣角的碎布,小心翼翼擦去涓涓涌出来的血,蹙眉叹惋,“你也用不着这样啊,好端端的一张脸,让你这么给毁了,又何苦呢。”
秦玖臻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骇人的疤,他并不觉得遗憾,还有未完成的使命,他必须自由地活下去。
躲过官府的追查,二人寻了僻静处安顿下来,周围有三两户邻居,都是勤恳百姓,祖祖辈辈过着男耕女织的日子。
可秦玖臻除了一身武艺,再没有别的能耐,维持生计的事似乎并不适合他。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城中转了许久,铁匠铺、裁缝铺、钱庄、饭馆……但凡挂着“招工”的地方他都问过,拥挤的人群晃得他眼花缭乱。
余光不经意往街角一瞥,他又振奋起来——
卖力气的小伙子们一个个身材壮硕,装满砂石的口袋三两个往肩上扛,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额头一颗接着一颗滚落,砸在地上,渗入土壤。秦玖臻紧握拳头,跃跃欲试。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尝试扛起一只口袋,两条腿禁不住肩上的重量,直打哆嗦。艰难地迈开脚步,跟着运送的队伍往长街另一边挪动。他的速度慢了,就会被监工抽打,一天下来,秦玖臻的身上数不清挨了多少鞭子。
“你明天别干了,还是我去讨吧,或者随便摸两个钱袋子,都比你这点工钱多。”明媚一边替他擦药,一边抱怨,“这就是普通百姓过的日子,你只是卖力气,又不是囚犯,他们看不顺眼,少给银钱就是,怎么打人呢。官家偏也不管,倒养肥了地头蛇!”
嘴上没闲着,她心下又忖度:也不知道去哪儿找那个奇怪的人,她可是答应给我一千两银子呢,不能反悔吧?
秦玖臻直勾勾盯着桌角亮闪闪的两枚碎银,闷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