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砂行》白辛酒

7、第七章 好你个小贼

　　次日清晨，明媚从床上爬起来，偷偷换了一身旧衣服出门。

　　秦玖臻早被惊醒，直到听不见声响才缓缓起身。堂堂七尺男儿，怎甘心吃软饭，于是他又跑到城里做苦力。

　　长街人来人往，擦肩的路人都在议论什么，却总听不真切。到处都是热情的吆喝声，吵得秦玖臻心神不宁。

　　明媚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机敏的目光四处张望，寻找下手的好时机。

　　一个中年男人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人油光满面，膀大腰圆，手里还把玩着两个玉石球，一看就比较有钱。

　　明媚心头一喜，尾随过去。

　　走了一段距离，她下意识瞟向四周，趁无人察觉，悄悄把手伸向那人腰间。眼看指尖就要夹到他的钱袋子，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拽住。

　　“好你个小贼，敢偷到老子头上，胆儿可真肥啊！”

　　“哎哟——疼——”

　　明媚本想尖叫一声使他放松警惕，自己也好有机会逃脱，却不想男人抓得更紧，满脸横肉堆积，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嘴里的气味儿熏得明媚眼冒金星。

　　“想跑？做梦！我现在就拉你去见官！”说着，他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明媚的后衣领。

　　明媚这下怕了，连声哀求：“大叔，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看在我已经饿了几天肚子的份儿上，饶我这回吧，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明媚哭得梨花带雨，将她的表演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惹得一旁的过路人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大兄弟，我看这孩子挺可怜的，要不你就发发善心，放了她吧，只要她以后改了就是。”热心肠的妇女上前劝道。

　　“是呀，小姑娘也不容易。”

　　“就是，再说她不是没拿走你的钱袋子么。”

　　“一个大老爷们儿，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啧啧。”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从一开始的劝说到最终的数落，男人心中五味陈杂，说不出是气愤还是委屈，只见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愤愤跺脚，将明媚扔在地上：“都别说了！”

　　大伙儿顿时住了口，看着男人咬牙切齿的模样，方才叫得欢的几个人赶紧往后缩了缩。

　　男人抬头环视围上来的群众，大声说道：“这丫头是惯偷，她要偷我的东西，你们凭什么让我放了她？”

　　“惯偷？”人群中传出一声质疑，继而交头接耳，只听有人事不关己地嘟囔了一句，“反正她又没偷我的钱。”

　　“今天她没偷你的钱，明天呢？后天呢？你能保证她永远不偷么？”男人扬着脖子，理直气壮。

　　闻言，有人翻了个白眼儿灰溜溜遁走了。

　　男人忽地笑了：“我知道你们可怜她，但她的确犯了错，我如果就这样把她放走，难保她以后不会继续偷。说不定下一个被偷的，就是你们这些替她求情的人！”

　　大伙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这些人果然都是假仁假义！”明媚转转眼珠，哭得更厉害了，“各位好心的哥哥姐姐大叔大婶，我今天实在太饿，一时糊涂，你们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偷了。”

　　“这……”

　　“不行！我若放了你，你照样讨不到活计，早晚是要出来偷的，我不就成了罪人么，”男人断然拒绝，他拈着下颌思索，心生一计，“不如这样，看你生得水灵，我就把你卖到莺歌院去，刚好我与那儿的老鸨相熟，还能托她照顾你。”

　　“嗯，这个主意不错！”旁边年轻的男子色眯眯打量着明媚，心里直痒痒。

　　“不好不好！”明媚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家里还有一个哥哥，病得下不了床，我去莺歌院，就没有人照顾他了。”

　　“你还有哥哥？刚刚不是说孤苦伶仃么？”

　　“敢情你在骗我们？”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我……”明媚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圆谎，抬眼瞄着男人变幻莫测的神情，两手紧攥衣角。

　　众人左右为难，虽瞧她可怜，但不知她口中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因此没了声响，只管看戏。

　　身着鹅黄衫子的女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别为难一个姑娘了，她还小，卖到莺歌院这辈子就毁了。反正她没得手，你没吃亏，不如把她交给我，由我带去教养。”

　　男人闻声回头，但见女子年纪不大，仪态万方。猜不出她的身份，不敢贸然得罪，立即换了笑脸：“好说，好说。”

　　待人群散去，女子俯身，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荷包，柔声劝慰：“小妹妹，这里有些银子，足够你拿去做点生意，以后可别再干这种事情了。”

　　明媚愣怔着，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双颊火辣辣的，她第一次盯着眼前鼓鼓的钱袋子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快拿着。”女子将荷包塞进她怀里，又牵着明媚的手到路边的包子铺，买了六个肉包子，“吃吧，吃完快回家去，姐姐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明媚目送女子的背影，肉包子的热气从手掌流向心底，她鼻子一酸，红了眼眶。这竟是她有生以来唯一真切感受到的温暖。

　　这么多肉包子，明媚哪里舍得一个人吃，小心地揣进怀里，拔腿往回跑。

　　“小秦，我回来啦——”

　　明媚一推门，就看见秦玖臻正退下半截上衣，扭着身子往肩头擦药。

　　秦玖臻慌慌张张提起衣领，将药瓶藏在褥子下。

　　“你又出去了？”明媚大步走进来，“让我看看。”

　　秦玖臻扯紧衣襟，倔强地别过脸去。

　　明媚叹口气，也不勉强：“小秦饿不饿？我这儿有肉包子哦。”

　　即便秦玖臻极力克制，可他咕咕叫的肚子哪里按耐得住。他贪婪地抢过明媚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使劲儿咀嚼。

　　“吃慢点儿，小心噎着。”明媚倒杯水端过来，慢吞吞掏出散发药香的荷包，“我今天遇见一个好心的姐姐，她给了我一袋银子，够我们用好久。你明天别去做那些苦差事了，以后……我们再想办法。”

　　秦玖臻未作回应，狼吞虎咽解决了三个肉包，方觉得半饱，把剩下的三个送回明媚面前：“你也还没吃吧？”

　　明媚没急着拿：“我饭量小，吃两个就够了，你再吃一个吧。”

　　秦玖臻抹了把嘴：“我吃饱了。”

　　明媚轻轻咬了一口，肉香在唇齿间缠绕，这种美妙的滋味她已经太久不曾享受过了。

　　“小秦，我偷东西……是不是不好呀？”

　　秦玖臻愕然，这两天吃过的苦已经让他想明白了，他慢慢能够接受明媚的生存方式，可明媚却突然有了觉悟，反倒叫他意外：“你也是为了活下去，对么？”

　　明媚把头埋得很低，碎发遮住了她的脸：“小秦，我不想偷东西了。”

　　两人无话，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