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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逍遥青极列传 第四章 ...

  •   我叫王八三,这是我惯有的开头。
      但是,这一回,我不知道我到底还能不能延续以往的优良传统。
      一个名叫逍遥青极的人告诉我说:
      “从此,你就是欧阳家长子——欧阳抱山。”
      他这一句轻轻巧巧的话,在那一瞬间,否认了王八三的存在。
      众所周知,我的老爹是个对识文断字十分执着的半吊子小士人,为了让那半截文化的香火不至于在他这里断掉,他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将我送到了我所在的门派。
      是的,我虽然尚未及冠,但也算是个资深史官,因为我生来是直到死之前最后一秒中都是和将是一个史官。
      我的记忆的开始是一块白布,上面是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王八三。
      那是负责培养我的老史官最初教我识字时候的事了。
      我的史官是一个瘦瘦的小老头,看上去九十多了,但他一直坚持称自己只有七十。留着山羊胡子,很神奇地全白了,就像雪一样,和他自报的年龄严重不符,但却很配合他的气质。
      那一天,他把年幼的我放在案牍前,我的面前就摆着这样一块写着王八三的白布。
      我父母都是普通人,小的时候门派又穷,当然没钱把一个肯定没什么前途又没背景的小屁孩养得白白胖胖,能给你口饭吃就已经是善良了,由于这些,我身材矮小到坐下来矮矮的案面都盖过了我的头顶,我只好用尽全力站起来,两条小腿还颤颤巍巍的。
      老史官在我的面前踱着步,顺着他那标志性的白胡子:“幼子王八三,此汝之名也。”
      “我听不懂。”
      老史官无奈的目光轻轻扫过我,随后他放下右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你的名字。”
      名字?我低着头,凝望着这一块普普通通的亚麻白布,还有龙飞凤舞的字,有点儿对不上号。以前别人老叫我王八三,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王八三,王八三就是我。先生也跟我说过我的名字叫王八三,所以说我的名字就是我。可是……这写在布帛上的几个看上去毫无规律的横竖撇捺,就是我的名字了?如果这是我的名字,那么它就是我了,世间不可能有两个我吧?先生又不可能说错话,那么……我是……谁呢?
      “我是谁?”我喃喃道。
      “你是谁?”先生好像听到了一个古怪的问题,困惑地耸耸肩,“你是……王八三啊。”
      “王八三?”我抬起小小的头颅,望着那个在当时的我的严重高如泰山般的先生,“我……难道就是王八三吗?”
      先生重新盯着我,那因为干瘦而显得格外突出的眼眶里的那双眼睛熠熠地闪着光,他走上前来,摸着我的头,似乎是思索了好一会,才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小孩子怎么……哎……”
      他出人意料地将一贯佝偻着的背挺直了些:“一个人,是活在其他人眼里的。如果说世界上所有人都认为你是王八三,那么你就是王八三。如果世界上所有人认为你是王八二或者王八一,那么你就是王八二或者王八一。客观是由主观的重叠部分所构成的……”
      他这番话对于当时智力尚未开蒙的我简直是天方夜谭,完全找不出个所以然。但我还是搅动着我仅有的脑汁,陷入无休止的疑问中。
      后来先生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我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也是段不明就里的话,后来一直没有记起来。
      直到他死了都没有记起来。
      我走出黑暗的屋子,漫步在逍遥山的漫山桃花里。如果不是此时我的处境太糟,我估计会静坐下来,好好欣赏一番。
      偶尔路过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我无意间瞟见了水面上无比清晰的我的倒影,那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欧阳抱山。
      我被几个人拖进一间黑不溜秋的屋子,几双冰凉的手在脸上胡乱划了几下,我还没回过神来,就又被人猛地推出去,陈旧的木门在身后猛地关上,空气中甩过来一句话:“去找门主。”
      这副面容……
      我愣愣地望着水中倒影,一瞬间竟有些迷茫。
      我是谁?
      如果失去了我所有能够向外界证明我是王八三的证据,那么,我究竟是谁欧阳抱山?是吗?王八三?算吗?
      懵懂童年时的困惑逃过时间冲荡劫掠,潜藏于深深泥沙之下,没想到在今日又重新浮现。
      这次,我又该问谁呢?
      我晕晕乎乎地随意信步,反正这漫山遍野都是桃花的逍遥门哪里都是一样。逡巡之间好像回到原地,一步之间,又好像跨越千山万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幢低矮的小屋,房檐修筑得很宽,上面镌刻着复杂而光怪陆离的图案,从不同的角度看上去就是一番完全不同的风景。房梁两端呈弧线状翘起,最顶端雕刻着两只鸱吻,遥望东西两方。墙壁的青砖有些斑驳,远远地渗着幽幽的凉气。房屋两旁种着两棵柳树,看上去有些年头,树干粗壮。长长的柳枝甚至垂到地上,倒是这逍遥门内一片桃红之中少见的绿意。
      这里估计是逍遥门以前哪个被遗忘的建筑吧……
      我没有多想,摇晃着走过去。那扇木门和很它的砖瓦一样陈旧不堪,只是轻轻一推就发出凄厉的长鸣。
      引入眼帘的景况很是出人意料的干净,虽说斑驳的地砖和扑面而来的潮气都透露着掩不住的陈旧,但这里很明显有人一直精心打扫,角落里没有一个蛛网,甚至没有落下一点儿灰。
      这里原本是一片黑暗,因我推开门所带来的光才微微照亮。可以看见在房屋正中间靠着墙摆着一个佛龛,上面供奉的尊神被人用布给蒙住了。我有些奇怪,要知道遮盖尊神是一种大不敬的行为,这个人甘愿不辞辛劳地悉心打扫,只为了有一块清净之地祭拜上天。这样一个虔诚的人,难道他不知道这种基本常识?
      我轻轻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总给我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或许是它昏暗的环境,或是它那蒙面的尊神。我就好像受着什么指引,径直走上前。秘密一步步逼近,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布的一角。
      突然间,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拉住我。我下意识地一挣扎,但这只手的劲道大得惊人,我的动作只让它抓得更紧,渐渐就像一个铁圈一样,勒得我生疼。
      我愤怒地转过头,看向手的主人,当我对上那只桃花眼时,满腹的恼怒瞬间化作了惊愕。
      那双眼睛我再熟悉不过了。
      逍遥青极!
      他那有特色的桃花眼此刻带着的却不是他一贯的不着调子的不恭,而是猛地睁大。让人看清他那平日里像狐狸精一样的眼睛里真正闪着的光。他的瞳孔不断收缩着,就好像我不是什么他
      动动手指就能捏死的蚂蚁,而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那眼睛里……竟是恐惧,我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这种人身上的恐惧。
      “逍遥青——”我震惊着,好不容易找回理智,理顺舌头,还是只能挤出这样几个字。
      他没等我说完,就用更大的音调打断:“闭嘴!”
      那声音里,分明有喘息。
      我嘴巴半张着,就这么静止在空中。那一刻,我甚至以为是他对我使了什么咒术,但不知何时莫名其妙开始颤抖的双腿无情地否定了我的猜测。
      逍遥青极没再理我,颤抖着松开了他那犹如钢钎一样的手。那双手明明白皙无比,就像从来不曾碰过兵器测富家少爷的手,可是刚才那差点生生捏碎我的力道也绝对不是一场梦,深深地余痛明明还在阵阵泛起。
      他摇晃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睛里的神色极为阴沉,我甚至以为他要杀了我。
      然后,只听“砰”的一声,他——重重地将膝盖磕在了地砖上。
      啊?
      “你这是……”
      我话音未落,他就飞快地抬起手,在空中烦躁地挥舞两下,示意我安静。我这时才发现他不是在向我下跪,他双腿的方向正对着那佛龛,正对着上面未打开的尊神。
      他低着头,一头乌丝胡乱垂到脸颊两旁,发尾的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样子看上去极为癫狂。他的双手死死地摁在地面上,似乎要将指甲嵌进地砖之中,从地下找出什么东西。光从他背后而来,他的正面则全部为黑暗所掩盖,衬着全身的战栗,此时的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恶鬼。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凡间有一种烟,好像叫什么大麻,吸了就会让人产生一种幻觉,外人看上去就像是在发疯。他不会……
      我使劲呼吸了两口空气,除了桃花香并没有什么烟草的味道。那他……到底……生病了么?我走上前,跪在他旁边,虽然这个人眼都不眨地杀了欧阳抱山,但他也是一条人命啊,我到底不能坐视不管,否则跟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轻轻抚着他的背,这一触上去,竟发现他相当清瘦,摸上去大都是骨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抢救方法发挥了作用,他的颤抖渐渐减缓,最后完全平息。
      他静止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面向我,眼神由涣散慢慢聚拢,直到全部会聚在我的脸上。表情也从迷茫一点点儿恢复平时玩世不恭的样子。
      “王……八三。”他低声说,声音十分沙哑。
      “是我。”我回答道,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语气里丝毫没有疑问的语气。
      下一秒,我胸口一凉。
      低头一看,一把闪着青光的小刀直直地插进了我的胸膛。
      他妈的,就不该救你。
      这是我完全失去意识前想到的最后一句也是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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