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录》BOUNTYHUNTER

3、逍遥青极列传 第一章

　　我叫王八三，是一名光荣的文官。
　　由于我的工作认真，赢得了门主的高度赞扬，我成功地得到了一次去采访逍遥门门主的机会。
　　我们门派比较穷，我到底今年十八出头，学艺不精，尚未学会御剑之术。只好开着“11号”，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在规定时间内到达了逍遥山下。
　　我那些年呆在藏书阁中的时候，曾经翻阅过很多前辈撰写的有关逍遥门的史料，开始读的时候，还会为他们不可企及的光辉历史而兀自大声惊叹，但到了后来，不可思议的地方太多了，再怎么不可思议也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到了最后，逍遥门的历史记载于我来说就像一本套路烂俗无聊透顶的通俗仙侠小说。
　　直到这一天，我真真切切走到逍遥山下，才体会到何为震撼。
　　“昆仑东南，存逍遥山，山上四季常春，百花竞放。最甚者乃桃花，白红粉红，颜色各异，香味常年沁入心脾，春日更甚，游人至山下，往往未饮已醉。”
　　桃花漫山遍野，遮蔽了所有阴影，仿佛这里不是逍遥山，而是古人梦中的桃花源。
　　我原以为逍遥山会是一个四处白雾飘飘，天气寒冷的地方，毕竟在无数人的想象中像逍遥门这样的大门派，必定是睥睨天下不染凡尘仙风道骨。今日一见，却是与脑海里的孤傲全然不同。
　　“没想到啊，这逍遥门之所在居然是这样充满人间烟火，浪漫肆意。”我不自觉喃喃道。
　　“逍遥山上逍遥门，逍遥门下逍遥人。”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这声音有些奇特，不论说什么都好像含着浅笑，“道友何至于如此讶异？逍遥门本就是个快活天地。”
　　我回头，身后站着的是一个手执折扇的青衣男人，衣服的布料看上去是很普通的亚麻布，估摸着也和我一样是某个小门派里被派过来采访的人。此人一头青丝垂至腰间，只在末端松松用束带扎起。他面容精致，皮肤白皙，看起来出生于哪个稍微有点儿势力的家族，完完全全一副纨绔公子的模样。他的眉目修长，一双桃花眼和他的声音一样仿佛总是带着笑意，看久了甚至有些摄人心魄的妖魔之感。此人腰间挂着一块玉珏，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看不清楚上面雕刻的图案。
　　我望着他的脸愣了一会儿，随后反应过来，匆匆回礼：“道友今日参加门主晚宴否？”
　　他勾起浅色的嘴唇，微笑着表示肯定。这笑容衬着那双眼睛，整个人感觉就像是一朵桃花。
　　“这位小兄弟看上去跟我格外有缘。”他用折扇顶着下巴，笑意迟迟不散，“不知道在下能不能有幸得知尊姓大名。”
　　“道友过谦。”我应道，“鄙人姓王，名八三。”
　　他有些迷惑地眨眨眼睛，视线久久地聚集在我身上，随后荡出更深的笑容：“王……霸三？”
　　“八三。”我平静地纠正他，这么多年早已习惯，谁叫我又那么一个奇葩老爹加上奇葩爷爷呢？别人只要不叫我“屁股脸”我就已经感激涕零了。
　　“霸三？”他很执着地问着。
　　“八三。”我继续波澜不惊。
　　他脸上流露出些许的不可思议，但很快就变成了固有的玩味：“道友的名字很是有趣，果真和我是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我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是叫……驴蛋子还是李狗子？”
　　他盯着我，然后打开折扇，掩着嘴仰天大笑，好不容易缓上了气，他哆哆嗦嗦挤出一句话：“道友好见地！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你究竟……”我话音未落，就见一只手猛地从一旁的桃花从中伸出来，狠狠拽住他的衣角就往里面拖。
　　我一惊，这是个什么东西？逍遥门内难不成还有魔教不成？不会啊……听说当初的初任门主集结天下所有高手倾全力炼成了护山大阵，元婴期以下的魔修方圆十里内就会被阵法攻击，死无全尸。就算是到了元婴以上强行闯入在护山大阵内功法也会受到限制，可能还及不上一个筑基期。而眼前的这个不仅大摇大摆来到逍遥门腹地，还光天化日之下攻击正道？这修为……恐怕至少到了大乘。
　　“道友当心！”我惊叫着，下意识摸向剑鞘，却悲哀的发现由于全身上下所有财物加起来再把我卖了也比不上那一柄佩剑的价格，而那把佩剑又属于我的门派，所以虽然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并且很受门主赏识，他还是决定把剑留下。
　　完了完了！我心中只闪过这一个念头，没了佩剑，我一剑修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虽然在这位大乘期魔修面前，我就算是把我门派上上下下掌门长老师兄师弟全部叫来，也无济于事，除了由一只弱鸡变成一群弱鸡。
　　“且慢！”青衣男子突然抓住那只手，然后看向我，笑容由于姿势有点诡异，“道友别动粗，这是我小师弟！跟我闹着玩儿呢。子衿！没大没小的！天天拽师兄衣裳！这衣服很贵的！拽坏了赔不起的！”
　　那手颤抖了一下，然后不甘地缓缓松开，慢慢收回去。随着手的消失，桃花从中印出了一抹白影，看上去是个人形，但总觉得哪儿怪怪的……对了，是白，他从头白到脚，甚至连发丝也是白的，看上去就像一个活生生的雪人。
　　“雪人”慢慢走近，我渐渐能看清他的五官，皮肤雪白，那是真的雪白，但看久了忽略了对于这种肤色的不习惯之后，发现这底色放在这个人身上还挺好看。他的鼻梁和眉骨都比常人要高上许多，眼睛的颜色很浅，是那种淡淡的琥珀色，衬着他的一身白衣让人如至凛冬。这人的嘴唇很薄，紧紧闭合着，就像是刀锋，世间一切仿佛都不能使他毫无笑容的嘴角上的冰融化。
　　他的视线轻轻掠过我，与那个青衣青年全然相反的是，他的眼睛不论怎么看都像是带着冷漠与嘲讽，让人不寒而栗。
　　“子衿啊！”青衣男子仿佛全然察觉不到眼前人身上无形的寒冰，也浑然忘记了刚才是谁扯着他的衣服差点儿撕碎，只是热情地叫道，“我好想你！”他猛地向白衣男子扑上去，但被后者完美躲开。
　　子衿……我皱了皱眉头，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但是自己喃喃念起来又是那样的陌生。脑海中搜索无果，我果断释然，这种文艺的名儿说不定是哪本诗书里写过，感觉熟悉也难怪。
　　“三个时辰。”子衿淡淡地说，一如他毫无波澜的眼睛，“是时候了。”
　　“再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青衣男人撒娇似的鼓起腮帮，用稚儿的声音说。一边说还一边扯着子衿的袖子，但很快就被粗暴地一把扯开。
　　“时候到了。” 他重复着。
　　青衣泄气地低下头，就好像偷看邻居洗澡然后被家长当场抓获的小毛孩，遗憾地挥挥手跟我道别，然后就随着白衣男子隐没在花丛之中。
　　原来……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师兄师弟间的关系还能是这样的，回去一定记下来。
　　两人脚程很快，我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在顺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追过去就已经看不见人了，只好独自一人在桃花从中寻找一条出路。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忽而传来一阵人声。我追上他们了？我兴奋地匆匆跑去，眼前一片花影掠过，忽然是一片空白，再然后，我径直撞到了某个人怀里。
　　“这谁啊！”一个尖锐的男生从我上方传来，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愤怒，“敢冲撞本少爷！”
　　我抬起头，眼前的人是个还算俊俏的男人，只不过由于平时的恶名昭著，将那仅有的颜好也全部掩盖。这人我再熟悉不过了——欧阳抱山，欧阳家长子。提起逍遥门，人们就不自觉会想起欧阳家，毕竟这是最著名的两个第一——天下第一大门派，天下第一世家。
　　欧阳家和逍遥门一样，也是一路光辉过来的。古来出将入相者不在少数，拥有上千亩田产，上百家商铺，说富可敌国那都是谦虚了。巧合的是，这现在如火如荼的欧阳家在过去也曾经和逍遥门不约而同地位居第二，排在慕家之下。不过，慕家最后由于种种原因渐渐衰败了，退出了历史舞台。
　　而这位欧阳抱山是欧阳家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儿子，他们家老爷自然是百般疼爱，也不想想为什么他妻妾成群就只有这一位儿子，弄得这来路不明的小杂种在各大门派嚣张跋扈，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只喜欢逛逛青楼赌坊，标准的一个纨绔败家子。每天茶楼饭馆里小市民谈论最多的八卦就是关于他的，真可谓是“一枝独秀”。这也成为了眼前这个废柴存在于世的唯一作用——给他人添些谈资。
　　第一世家与第一门派历年来一直私交不错，有好几个欧阳家的后生仔逍遥门坐上了长老的位置，当今就有一个，据说还是这位的表叔，难怪近些年来关于他的丑闻一天比一天多。
　　一阵怒吼打断了我的思绪：“少爷问你话呢！发什么呆啊！”
　　我定睛一看，那是个小书童打扮的年轻人，身板矮小，胖墩墩的，八成连十五岁都没到。但不知道是不是跟他家少爷学的，眉眼之间满是戾气，明明只是个小厮，却十分盛气凌人。
　　我是谁啊，像他这样欺负人我难道还能忍？那还算什么君子！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大声而快速地喊道：“工资我错了我不应该冲撞你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大丈夫能屈能伸！
　　欧阳抱山好像被我吓了一大跳，猛地向后退几步。那小厮随即冲上前来，往我背上踹了几脚：“你干什么！吓着我家公子了！”
　　“吓着谁了啊！”欧阳抱山那胳膊肘顶了一下那小书童，后者顿时就好像失去了主人认同的狗脸色瞬间苍白无比。
　　欧阳抱山饶有兴趣地走上前，轻轻抬起我的脸嘴里啧啧道：“娘娘腔长得跟个女人似的，说吧，你叫什么名字？是王春花还是张翠华？”说完，他哈哈大笑，小书童愣了一会儿，随后附和着更加大声地笑起来。
　　“我……我叫王八三……”我嗫嚅着说。
　　“什么？你叫王八蛋？”他笑得更大声了。
　　“王八三。”我坚定地重复道。
　　“无所谓。”欧阳抱山摆了摆手，“你曾经叫什么我管不着，反正本少爷我现在说你叫王八蛋了！”
　　小书童鼓掌附和着：“少爷真有才！这种名字就适合这种人！”
　　我默默捏紧了不知道何时已经不自觉将五指插进泥土之中的五指，不行——不能跟他起冲突。他是欧阳家少爷，如果得罪了他他肯定不会让我到达逍遥青极的宴会，到时候不仅辜负了我门主的期望，说不定……还会给我的门派带来灾祸。
　　如果这个人在宴会上煽风点火，说我的门派是因为骄傲看不上才爽约的，再加上他那当长老的小叔叔从中作梗，逍遥门肯定会发起诘责……我不能……
　　“抱山。”就在我耳边开始响起阵阵嗡鸣声时，空气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欧阳抱山的气焰瞬间就像碰着了冰似的全部消失：“大长老……”
　　“既然都是前来与我家掌门共赴盛宴的，相煎何太急呢？”那人语调平缓，声音悦耳，就好像珍珠落在玉盘之中。
　　我的视线中慢慢出现一片阴影，开始还以为是刚才太过气愤脑子烧坏了，抬起头后才发现是那来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你还好吗？”他缓缓蹲下身，望着我笑着。这人穿着一件绣着云纹的外袍，弄不清材质，但肯定价格不菲，他和刚才的青衣男子一样也是桃花眼，甚至上翘的要更明显些，但却浑然没有他的玩世不恭，只让人觉得其温文尔雅，君子如玉，“在下逍遥流星，逍遥门大长老，代表门主欢迎你的到来。”
　　我愣愣地望着他地脸，呆住了。
　　逍遥……流星吗？
　　逍遥流星！
　　我浑身一震，向后退了几步。我们那儿记载逍遥门地文献上很少记载现世长老们的功绩，但这位逍遥流星由于太耀眼让各个史官不得不大费笔墨：他是当今门主逍遥青极的伯父——父亲的哥哥。在当年魔教大举入侵修真界时曾为守卫逍遥门立下汗马功劳。可以说，当今逍遥门的昌盛功劳要分成三分，一份给门主逍遥青极，一份给他的父亲逍遥流山，另一份就是给他，逍遥流星。
　　“流星，走了！ 我们还要去找那小兔崽子！”一个人轻轻拍了一下逍遥流星的肩膀。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那个人一头青丝，看上去极为年轻帅气，只是皱着的眉头却透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老成。
　　从样貌上根据我以前看过的史料的记载来推测，这位应该就是逍遥青极的小叔叔——逍遥流水。好像是当今的二长老。
　　“哦，对了。”逍遥流星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这位道友你有没有看见……”
　　“问他干什么？他还能找到不成？”逍遥流水不耐烦地打断，拽起逍遥流星的袖子就飞快地向前走去。
　　后者给了我一个颇为无奈地笑容，然后飘忽着消失在了花丛中。
　　欧阳抱山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刚刚堆起地笑容渐渐凝固在了嘴角。他转向我，恶狠狠地往我身上吐了口唾沫：“算你小子走运！我们走！”
　　小书童忙不迭迎上前来，扶着欧阳抱山地胳膊肘，临走前还不忘留给我一个白眼。
　　逍遥山上逍遥门，逍遥门下逍遥人。
　　看来也不全是如此啊，道友。我苦笑着，拭去了衣角地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