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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苍梧森森藏枭唳 深山枭唳, ...

  •   两人同车,一路南下。窗外雪色渐消,终于全变成了一片深绿色。阳光被层云时遮时掩,懒散地透出些光亮。微风裹挟着湿气扑进车内,南方的湿冷轻易就爬进了袄衣里。
      陆归云打了个寒噤,旁边的离公子依然是那身玄色布衣,但他似乎丝毫也感受不到寒意。果然仙岛之人就是与众不同的,陆归云这么想着一边支起窗板,叫停了马车。这几日为了赶在衡山派人之前他们昼夜不停的赶路。现在早过了永州界,前面隐隐已可看见一座大峰直插云霄。
      陆归云在驿站付了车夫工钱,又去挑了匹好马,牵马出来俏皮地看着离公子,“这前面就是九嶷的地界了,平常人是不能擅入的。你跟了一路,不知往后怎么打算呢?”
      离公子看着陆归云认真道:“我离岛原本是为了三件事。前两件是师父托付要办的。还有一件就是为了自己的。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打算。”
      陆归云噗嗤一声笑道:“那你往后的路,打算往哪里走?打算在哪里吃?在哪里住?”
      离公子茫然地摇摇头。
      “你在中原可有什么线索?你出来的时候师父可有让你去找什么人么?”
      离公子想了想,“线索倒有一些,师父叫我往南边去……”
      陆归云点点头,“是了,所以你跟我一起南下。”
      离公子摇了摇头,“我同你一起南下倒不是想着这个……”
      “你是想到和我一起得罪了衡山派,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陆归云一丝苦笑。
      离公子看着陆归云,显出担忧之色,“一路上没有遇见衡山的人,我反而更加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陆归云冷笑道,“衡山派是一定会拿这件事做个大文章的。”
      “正是因此我才觉得奇怪。”离公子皱眉道:“衡山派既要做个大文章,为何我们一路上都没听人提起过保叔塔中的事。衡山派掌门之子丧命、衡山派火烧保叔寺这两件大事,怎么江湖上竟一点流言也没有?”
      陆归云听后默然不语。衡山派显然是封锁了消息,但这又是为何?这背后必然已布好了一张网,想来不禁背脊发凉。
      离公子想了想,“我同你一起回去,终归这件事我也有份,对陆掌门也需有个交代。”
      陆归云点点头,轻哼一声,“只怕你上九嶷容易,再想下九嶷就难了。你若不怕,就跟来吧。”她骑上马背,握着缰绳先走了几步,又回转头来对离公子道:“多谢!”
      离公子听陆归云道谢,愣了片刻,似乎有些犹疑,但很快又恢复了他往常的样子,淡淡道:“不必。”
      陆归云也不甚介意,说完,两马并行朝那座大峰脚下奔去。

      行至晌午,已到了山脚下,只听轰隆的流水声从云端传来,一条清溪横在面前,清溪之后是郁郁葱葱的竹林。
      毕竟隆冬,马蹄踏进流水引得马儿一阵嘶鸣。两人一路都是心事重重,此时被马儿的叫声惊醒一般,才发觉眼前已是碧水青山的好风光了。陆归云一手持鞭指着眼前的山峰道:“这是舜峰,传说舜帝的墓就在峰顶上,可惜九嶷九峰都是禁地,只有九位宫主可以上去。”
      离公子顺着陆归云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高峰从平地上猝然耸立,山峰挺拔直上云霄间,却在山巅处骤然分出三支细峰,如三支玉笋立在水云之间,一条飞瀑仿佛出自云端,一路轰鸣而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只是愣愣地望着山峰。
      陆归云看他的样子以为他还在想着衡山派的事,故意岔开道:“不知和你们那里的万丈冰崖相比谁更好看些?”
      离公子道:“自然是各有各的特点。万丈冰崖比这里更高更陡且终年是寒雪坚冰,若是没见过冰雪的人看了定然十分惊奇,但终究太过冰冷,不及这里秀美。”
      “我倒是听爹爹说,那上面不过险峻陡峭了些,倒没什么奇特之处。”陆归云若有所思道,“可惜我也没上去过,不知那峰顶是怎样的幽美景色。”
      两人说着话已到了瀑布下游的大溪滩前,听前面有人声,抬眼一望只见不远处的溪滩中站着两人,身后溪水里停着辆驴拉的板车。
      “他们的车子像是陷在石滩里了,咱们过去看看。”平日九嶷山下的百姓少有走这瀑布下的大溪滩过,因这里溪水虽不深,但滩上杂石太多,牲畜稍有不慎就可能崴了蹄子,今天陆归云是为了抄近路才走了这条道。
      一对中年夫妇此时正赤脚站在溪水里,两人哆哆嗦嗦围着那辆板车,脚在水下已被冻得发紫,一边的驴子不耐烦的哼哼着,两人显然已经困在这里有些时候了。车上载了满满一车的货物,都用油纸包着一卷卷摆放,最上的几卷油纸已经全湿了,隐隐看见里面五彩的绣布,想是刚才车子卡住震动时从上面滑落到水里的。
      “阿妮,车轱辘没坏吧?”陆归云一边问着一边跳下马来。
      那妇人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帮忙的人,高兴极了,拉过陆归云的手笑说:“有人来帮个忙就好了!”一边把陆归云拉到车前。
      车子旁的中年男人正半蹲在溪水中,一个个挪动着水底的石头。见了两人虽没那妇人般的眉开眼笑,说话的声音里却也多了许多轻快劲儿,“阿贵,来帮我挪挪这些石头,好让车子能移动。”说着朝离公子招了招手。
      离公子虽不知“阿贵”是谁,但看起来这中年男人是在喊他帮忙,赶紧走到车子旁。
      驴车的轮外缘有些裂纹,是被石子夹出来的,好在轱辘没坏,四个人把附近水下的石头清了清,那中年妇女在前头拉着驴子,她丈夫和离公子在后面推车,陆归云拉着两匹马跟在最后,一行人折腾了半个时辰才过了大溪滩。
      陆归云笑嘻嘻地跟上来问道:“阿妮,我在后面看你们的车子实在沉得很,拉了这么多货物,是要去做什么啊?”
      那女人歇了口气,笑道:“你是出远门了吧?这几天山下有大集,我们两口子就盘算着把平日绣的花布拿去集市上卖,一定能卖出个好价钱呢。”妇人边说,一边从车上拿下一卷油纸已完全浸湿的绣布卷。她撕开油纸,把绣布放在车上晾晒。
      绣布是瑶家人惯常的五色绣,用红绿黄黑白色五种颜色,横平竖直地拼绣成各种图案。九嶷山下多是瑶民居住,陆归云对这些瑶家东西早已见怪不怪,倒是离公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卷绣布,眼光中透着惊异。
      那妇人见了,从车底货物中翻出一个小包,打开来是一沓刺绣方帕,她拿出几块递给陆归云,“阿妮送你几块方帕,平日里拿去用吧,料子都是好的。”又看看离公子,笑问道:“阿贵是外面来的吧?”
      陆归云忙答道:“阿妮说对了,他大概还从没见过瑶家的东西呢。”
      妇人又看了看离公子,叹了口气,“我那贵单只怕也没见过咱瑶家的东西……”她说着眼圈一红,又在一大车货物中间翻了一翻,扯出条红底金黄纹的腰带递给离公子,“阿贵既然没见过,阿妮这条好腰带送给你吧。阿贵好样子,带咱瑶家的腰带一定漂亮。”
      离公子接过腰带,只见那金黄线的条纹图形像犬又像龙,那腾云驾雾的姿势好生熟悉。他心中一惊,这些刺绣的图案,他应是从未见过的,为何竟如此熟悉?他看着手中的腰带,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中是诧异、疑惑又隐隐带着惊喜。他不眨眼地盯着这条腰带,那上面绣着的仿佛不是图案而是某种承载秘密的文字。想到此他又用力攥了攥腰带,像是怕这腰带也要幻化成云雾,哧溜一下从手中挣脱一般。
      “你居然在笑?你竟也会笑?我说——你笑什么呐?”陆归云见离公子还在发呆,连问几声都不见回答。她骑在马上,举起鞭子朝离公子的那匹马肚子上抽了一鞭。
      马儿无故吃了一鞭,像是抱怨似的嘶鸣一声,抖了抖脊背。离公子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马背上了,他向后望了望,两人离开大溪滩已有半里远了。“那对夫妇走了?”
      “早就走啦。”陆归云嗤笑一声,扬鞭催马,“也不知你一路在想什么。咱们也耽搁大半天了,快些走吧!”
      “不行!”离公子说着调转马头就往回追。
      陆归云的马刚跨出半步又被主人生生拉住,“离公子!”陆归云回头叫了几声,离公子不答依然往前追赶。陆归云只得骑马追上,道:“你这是要干嘛?是要去追那对夫妇吗?”
      离公子“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赶路。
      陆归云想了想,停下马来,对着离公子背影道:“现在不必去追,我知道他们住在哪儿。”
      离公子听见她这话停了下来,回转头看着陆归云。
      “咱们先回九嶷,瑶民就住在山脚下,不急于一时,我保证之后带你找到他们。怎样?”陆归云见离公子的神情心中已猜着了几分。
      离公子道:“你真的知道他们在哪里?你认得他们?”
      陆归云道:“我虽不认得他们,但九嶷山下的几个瑶寨我都再熟悉不过,想要找到他们不是什么难事。”她看着前方雾霭沉沉的山林叹了口气,“现在还不知衡山派要怎么报复九嶷,若不能解九嶷的危难,山下百姓也不好过。”
      离公子听她这么说,点头道:“也好。先回九嶷。”说完,两匹马并肩又朝山前奔去。
      一路上不断有担着各种货物去集市的人,各家都是满载着货物去集市的,马拉的车、肩挑的担、手提的篮都塞满了各种布匹、竹雕、荷包绣品。人们三三两两结队而行,各个脸上都溢着笑容,把山间小路闹的比过年还要热闹。
      陆归云和离公子只得逆着人流前行。两人脸上的阴郁和周围热闹的氛围全然不搭。陆归云看着熙攘的人流,心中狐疑。按理,山区市集一月两次,初一和十五各一次,今天这日子不该有什么市集的,可为何却突然开了市集?往日的市集,除了年前一次最大的开市外,平时的市集不过是卖些柴米油盐过日子的小东西,从不见有这么多人一同前往。往日的市集有买有卖,有运着货物去的,也有只带着钱袋去的,但从未有市集是像今天这样,每个人都准备上市集上卖东西的。这可真是奇了。她在马上皱着眉,一边盘算着。
      三个妙龄女子结伴说笑着从陆归云马旁走过,陆归云再也忍不住了,跳下马来,走到三人面前笑问道:“三位阿姐,大家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其中一个女子答道:“你不知道么?这几天在山前头的坪坝上有大集市咧!”
      “我在前头就听人说有集市,可往日的集市也不见这么多人去啊,简直比新年的集会还要热闹了。”陆归云又陪她们走了几步。
      “这回的市集和往日可不一样呢。”旁边路过的一位妇人接话道:“这次的市集据说是个大人物临时开的,专门高价收购咱这里的特产。我都去了两天了,甭管好的坏的,拿去都能换个好价钱!”
      “这样的市集还真没听过……”陆归云皱眉道,心中更加惊奇。
      “我听阿姐说,”三女子中最小的一个一边说一边看了眼先头答话的女子,“阿姐也是听别人说的。山上九嶷派掌门的女儿要出嫁了。还听说亲家是鼎鼎有名的大门派呢。所以那边的人才会亲自到咱这里,购置本地的精美物件,说是提亲用……”
      “提亲哪用的上这么多。”那妇人插嘴道:“我想定是拿回去作为喜事上的礼品,或是装点屋舍用吧。大门大派的排场,你们这些妹单哪里能想到哇!”
      陆归云听了这话,一时楞在原处。她再想不到会有她要成婚的谣言,这样的事,九嶷山上都还没人操心呢,怎么山下的人倒有这样的传言了?她原本以为回到九嶷会是一番戒备森严、草木皆兵的景象,怎么也不会想到是这样一番热闹景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离公子走过来她才回转神,一脸疑惑地看着离公子。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早走远了,此刻山道上只剩下了他们俩。
      “这恐怕又是衡山派搞的鬼。”离公子看着陆归云,“所说的大门派当是衡山无疑。”
      “你也这么认为。”陆归云点点头,但很快又皱眉道:“但这一路上竟一点衡山派的消息也没有。这真是怪事。”
      “现在把矛头指向你的,也就只有衡山派了。”离公子翻身上马,“若市集果真是他们开的,那么衡山派应是早我们几天就到达九嶷了。咱们还是快些赶路要紧!”
      “但他们若是来讨伐,何必要这样大张旗鼓地开市集?若说是明里作战,也看不出个作战的样子。若说是暗中埋伏,何必这样暴露自己?”陆归云眼望着前面崎岖的山路,日暮时分,群山都笼上了一层薄雾,山间小路也变得模模糊糊。
      “埋伏……”离公子低头沉声道:“若真是要埋伏,必然要熟悉地形,找隐蔽处伏击……”
      “九嶷山下瑶寨很多,要想不暴露又摸清地形是不太容易的。”陆归云说到这眼前一亮,“原来衡山派是要调虎离山!”
      离公子正是想到了这点,“衡山派想引开周围的百姓,悄悄上山,或是要放出毫不相关的喜讯分散注意放松警惕,都有可能的。但究竟为何,现下也无法定论,还是先回九嶷探明情况再说。”说着催马向前跑去。
      “等等。”陆归云追上来,“我们从后山走。”

      九嶷山险,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后山又是天险中的天险,平日九嶷派的人很少到这来,山脚下只有几家瑶寨。九嶷山下的瑶寨都和山上的九嶷派关系密切,这也是因为山上的九嶷派会维护山下瑶寨的领地和各家的财物。南岭过来的穷凶极恶之徒或是逃荒逃难途中习惯顺手牵羊的人每每有冒犯了山下瑶民的,九嶷派都会为他们主持公道。就是平日里的市集和农作,若是出了麻烦事,瑶老解决不了的也会请上九嶷派人帮忙处理。一来二往,山上山下就成了一个整体。山下的瑶民有什么消息都会上山来通报,也正因此九嶷派并不像其它门派,在山下界石、牌坊处就开始有人常驻,九嶷山脚下是没有守门人的,要到了半山腰才有守山门的弟子来回巡逻。
      后山几乎是由陡峭的岩壁垒成的,山下一片斑竹林,黄昏时分雾气渐深,林深处隐隐绰绰能看见几座竹楼。
      刚到了竹林跟前,陆归云就轻轻跳下马,她打个手势给离公子,是让他也下马的意思。两人将马拴在林外的树桩上然后轻手轻脚进了竹林。
      此时无风,也不见飞鸟,整个竹林安静地有些诡异。陆归云定神看了看远处竹楼的方向,对离公子轻声道:“前面那些竹楼是住在后山的赵姓姚寨。”她又看了看竹楼,但四野静寂不见一个人影,“现在正是晚饭时间,但整个村寨竟然看不见一缕炊烟。”
      离公子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
      陆归云又向前走了几步,他们的脚步极轻,不像是走向瑶寨,而是潜入敌营一般。他们离那几座竹楼越来越近了,但依然看不见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点人语声,显然这几座瑶寨的人都去市集赶集了,市集离这里不近,赶上大的集市一次去个两三天也是稀松平常的事。陆归云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然她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在这里发生。
      突然一阵风吹过,傍晚的山中时常会有这样的阵风。阵风吹得整个竹林顿时乱了分寸,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了。所有的竹枝都在颤动,竹叶飒飒作响,紧接着是竹叶上的雾水稀里哗啦砸向地面枯叶的簌簌声。
      雾水也砸在一直倚着竹枝的两人身上,两人顿时像困在大雨里一般,视野全模糊了。陆归云等了好半天全无发现,现在又被一阵风淋湿了一身,被露水挡住了视线,真是倒霉至极。她正要愤愤地抱怨两句,却在这时混着将息的风声和水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陆归云手扶着竹干,屏息不动地听着这叫声,渐渐地她脸上浮出一丝冷笑,眼神落在了一片黑暗的竹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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