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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雪色莽莽归九嶷 孤独少年, ...

  •   初晓时分,一夜雪停。雪地上碾过一条长长的车辙,车辙两边的雪花还很松软,显然是马车刚刚跑过的痕迹。
      晨辉初照,阳光透过木板窗缝照进马车,照在陆归云脸上,她挂着泪珠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些血色。陆归云缓缓睁开眼,她害怕看见这个受了屠戮的世界,但她的梦比这世界更糟糕十倍。她的梦里只有无尽的火海。天气虽然很冷,她额上却渗着细细的汗珠。她面无表情地透过木窗缝隙看了看窗外,世界无辜地泛着白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她叹了口气,离开九嶷时,她从未想过她的第一次江南之旅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你好像不会说话似的。”陆归云看了眼离公子,他还端坐在窗边警惕地窥着外面。
      “雪已经停了。”
      “你这样守着外面,我真不知道你是在防备敌人,还是在通风报信。”
      离公子回头盯着陆归云,他的眼神带着冷漠和轻蔑。
      “我真的很疑惑啊。”陆归云害怕这个目光,这个旁观者似的目光会让她想起昨晚的一切。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故意玩弄手指,装出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你帮助张小春,你又帮助我,我很不明白。”
      “雪停了,我们不该再坐车。”离公子转过头又看向车外。
      “很好,我杀了张小春,你杀了石惊风,咱两是一丘之貉,同车是再合适不过的了。”陆归云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继续偏头玩着手指自言自语道。
      “石惊风不是我杀的。”
      陆归云抬眼看了看离公子,“那你一路跟着我是为了什么?”
      “昨夜你太过疲惫,若是没人跟随,只怕会冻死在这雪原。”
      “我是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陆归云盯着他,“你又为什么要跟着我?”
      离公子也看着陆归云,两人目光相对,都是一样的谨慎和试探。离公子沉默了片刻,才喃喃道:“从你等着张小春去保叔塔的时候。”
      陆归云瞪大了眼睛,她没有想到那时就已被盯上了。“你在跟踪张小春?”
      离公子不置可否。
      “你既然一直跟着张小春,为什么又放任我伤他,还帮我逃过他的火灼针?为什么救了我,又独自回保叔塔?”陆归云越来越不明白了。
      离公子皱眉道:“或许是你太过自信了,我未必是要救你。”
      “你回去也是为了雪琉璃净瓶?”说到此处,陆归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所幸木匣还在,她缓了口气。
      离公子只给了她轻蔑地一瞥,他所在意的又怎会是这样一件器物。他把头又转向了车窗外。
      “你既然不怕死,现在又何必这么警觉?”这是对他沉默的嘲讽,“他们不会追来了。他们若要追我们,等不到现在,昨晚就追上了。”昨夜大火后,离公子带着陆归云杀出阵,他们先是抢了两匹快马,但只奔出了十几里,陆归云就因惊吓和疲惫昏昏沉沉从马背上滑了下来。离公子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了马车和车夫,陆归云给了钱,要车夫一路送到临海。陆归云不再追问,只合着眼轻声道:“他们现在定是回了衡山……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车厢内又沉默了半天。陆归云一直注意着离公子,这人之前并无同路之意而且行为怪异,也许一个瞬间就跳车离开了,真不知他一脚踏进这个泥潭是为了什么,还是根本就是无心插柳,但无心插柳插的这么彻底的人她还第一次见到。这人冷漠谨慎,功夫了得,她不信这样人会无目的地多管闲事淌一滩浑水。这半天陆归云思路纷乱,一会儿梳理着之前塔中的事,一会儿想着回九嶷后该如何向爹爹交代,一会儿又担心车上这人的来历。她想来想去,这三个问题却一个也没想通。她想到自己这次江南之行真是糟糕透顶,闯了天大的窟窿无法弥补,心里也是茫茫然,只怔怔地望着车上这怪人,突然问道:“你也是一个人来的?”
      离公子点点头。
      “你也是第一次到江南么?”
      离公子又点点头。
      “你也是——”她话音突然停住了。
      离公子已不再看向车外,显然他接受了陆归云的解释,知道衡山派的人不会再追来。现在他放宽了心些,似乎也有了一些多余的精力旁顾了,他询问的目光看着陆归云。
      陆归云把头低的更低了,声音也更轻,“但你一定不会像我,一出门就闯祸。”她说到此声音哽咽,泪珠子已经挂在了脸颊上。
      离公子显得有些局促,他大概还不曾见过女孩子哭,“我……也闯过祸……”离公子说完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车辙碾过冰雪的吱嘎声顷刻填塞了车内的沉默。
      “你就算闯过祸,也一定没有杀过人……”陆归云双手抱膝蜷缩在车厢的一角,她的身子或者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小时候有一次在海边捕鱼,遇见一个落海险些溺死的人,他趴在海边沙地的冰渣上,也是冬天。我见那人昏昏沉沉,要是不管他,到了晚上一定会被冻死。也许用不着晚上,饿了一冬的野兽就会把他吃掉。”离公子微闭上眼,眉头紧缩,大概这回忆令他痛苦,“我偷偷找来冬天不用的草席,把他放在席子上拖走。但我却不能把他拖回家去,因为师父说过,凡是上岛的人都要一律杀死。”
      车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我想来想去,最后我把他藏在万丈冰崖上的一个雪窟里。师父从来不许我去万丈冰崖,我想他一定想不到我敢把外人藏在那儿。可惜后来……”
      “后来你师父还是发现了?然后把他杀了?”
      离公子摇摇头,“后来我看他在雪窟中恢复的差不多了,就告诉他师父不欢迎外人上岛,是要杀人的,让他快些想办法离开。又过了一些日子他扎起一个木筏子等着风来的日子就走了。”
      “你这是救人,不是闯祸。”
      离公子仍旧合着眼,摇摇头,“我也以为就这样救了一个人。谁知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早上,师父告诉我有艘大船朝岛上驶来,要我去海边看看。我去到海边才发现站在第一艘船上引路的人正是我冬天时救过的那人。后来我才知道,陆上早有关于海外仙岛的传说,这人之前正是因为出海寻仙岛半路遇上风暴才漂到了岛上,去年和他一起遇难的伙伴大都死了,只有几个侥幸逃生。他说自己来过了仙岛,这一次就有更多人跟着他出海了。”
      “可这里并不是什么仙岛,你师父会杀了所有人。”
      离公子冷笑一下,“这些人原是海边的居民以打鱼为生,但那些年盗寇猖獗,沿海早被洗劫一空,朝廷拿那些流寇没办法,他们只能自己与流寇作战。日子久了,打得多了,他们渐渐忘了自己的身份,和流寇为伍也成了流寇。他们不怕死。”
      “这些都是他跟你说的?”
      “不,这些都是他跟我师父说的。”
      “你师父……杀了他们?”
      “嗯。”离公子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暗哑了,脸上现出痛苦之色。“师父把他们双脚或双手或单脚单手用铁链拷在树上,我竟不知师父暗自养了虎豹熊鳄等猛兽,他每日让猛兽轮流攻击被拷在树上的人,自己则在远处看人是如何与猛兽对峙。我才知道师父那时是在琢磨一种搏击术,他看人与兽搏是想从中发现些许法门。这些人被束缚在方寸之间,又被铁链拷住,功夫再好也斗不过自由的猛兽。用不了一会儿工夫,一个活人就被野兽撕裂吃掉了。但有一人……”离公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只有一人不是这样被猛兽杀死的……”
      “啊。”陆归云发出轻轻的惊诧。
      “那个人就是我冬天时救出的那人,也就是领队那人。”离公子仰头靠着车厢,他的声音时断时续,脸上的表情仿佛窒息。“师父一定是早就知道了我做的事……一定是……他没有问我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事情,只是将他……将他打断了腿,关在了百丈冰崖上他冬天待过的那间雪窟……没有任何食物,看守的人把屎尿撒进雪窟……寒饿交加,不出半月,他就……”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师父早就料到外面的人还会再来仙岛,这样做不过是要一网打尽罢了。所有上岛的人,都要杀死。
      “想不到你师父竟如此狠毒。”陆归云咬牙道。
      “师父说,唯有如此,才能断了陆上关于仙岛的传说。”
      “若是杀人也罢了。但是这样将人折磨致死,也太过残忍了。”
      离公子也不反驳,许久才接道:“所以我与你也是一样,杀过许多人。”
      陆归云摇摇头,“这怎么一样,你原是想救他,是他们自己又要上门找死。我却是……那个时候我却是真真切切想要杀死他的。”
      “结果都一样。他们都死了。”离公子说完闭上眼靠着车板,他似乎还从未对人说过这么多话,显得有些疲倦。
      陆归云好容易让他打开了话匣子,怎肯轻易放过,“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家来这里?是你师父赶你走吗,还是你师父要杀你?”她眨着眼,有些俏皮。套话,还真不是她的强项。
      “为了找我爹娘。”离公子闭着眼,看似随意地轻声答道,语气中满是疲惫,他已一夜没睡,不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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