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云梦》跟跟

3、三、狼藉残红 嫣红女子，

　　死的人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活着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其中最不希望十毒三傅死的恐怕要算衡山的那位少爷了。他的失望都写在脸上，他来此是为了看十毒的人自相残杀，他好在适当的时候施人小利。但他万万想不到十毒三傅竟不想反抗，就地伏诛。这样一来他来此的目的就完全落空了。
　　但至少，他碰见了陆归云。
　　他刚想走上前去和陆归云打声招呼，园中梅枝突然轻摇了几下，梅影里一角粉色衣衫一闪而过，后面紧接着闪过一个紫色影子。
　　众人望过去才看清原来是两位女子，一个身着粉色衣衫，一个身着紫色裙袄。粉衣女子在梅林里穿梭仿佛是梅树飘落的一片花瓣，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身法敏捷、飘忽轻盈。紫衣女子虽紧随其后，但步履越来越沉，显然比粉衣女子功夫差上一截。粉衣女子来回穿梭盘旋倒像是在戏弄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眼看追不上，手中连挥几下，像是在出招，但众人却看不见她手中拿的是何武器，只见梅林中的梅枝纷纷折断。但那粉衣女子依然绕着几株梅树奔跑，速度不见一点减慢。紫衣女子显是气急了，双臂急挥，只听嗖嗖几声刀光瞬时落红满地。
　　粉衣女子脚步不停娇声说道：“好姐姐，可不要气急了，看准些啊，否则可怜了这些花儿粉儿。”那声音柔媚圆润，简直甜美到了极致。
　　陆归云听见这声音，轻哼一声飞入梅林，她身法极快一转眼已到粉衣女子身后。粉衣女子的身影一顿，已被陆归云一招水中捞月扣住了左臂。她不再挣扎被陆归云带到了亭前。
　　粉衣女子咯咯娇笑道：“呵呵、原来陆妹妹也在呢。”
　　众人这才看清了她的样子。肤若凝脂、眸如星灿，晔兮如华、温乎如莹，语笑嫣然间眼波流转，那其中的深意总让人揣摩不透。所有人的目光在粉衣女子语出的那一刻就都汇聚到了她身上。因为她实在太美了。
　　只除了站在张小春身边那个玄衣男子，他没向粉衣女子望上一眼，始终低了头。他对周围的一切似乎丝毫也没有兴趣，他不看着谁，因为局促或是傲慢，他与人群格格不入。
　　粉衣女子却恰恰相反，对于众人的目光她坦然接受，显得落落大方，一颦一笑恰到好处，一举一动拿捏有度。她知道自己是最美最亮的一颗星，她乐在其中。
　　陆归云蹙了蹙眉，“柳姐姐果然是闭月羞花，你一来这满园的梅花就都落了。”她说得不客气，奚月已经说过再不会奏《明月松风》曲了，这满园的梅花就是最后的见证，她不忍心这些花被糟践了。柳紫烟虽是九嶷紫霞宫代宫主，但平时基本不在九嶷。这个女子终日浪荡江湖，名声谈不上好，但功夫却不差。陆归云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柳紫烟。
　　紫衣女子冷冷道:“她对你的花可没意思，她只对人有意思。”她因为知道了丈夫的一段往事正耿耿于怀。
　　柳紫烟道：“对我有意思的人很多，可惜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一个也没有。”她看了眼紫衣女子，“朱萸那样的伪君子你竟这般放在心上，我倒有点可怜你了。”
　　紫衣女子听了她这话脸色越发阴沉，一个纵跃已逼近柳紫烟，双手连挥打向柳紫烟。柳紫烟的身影又在梅林中转开了，但她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想当年朱萸在黑风寨救了我，我原该感谢他。可惜这一切却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罢了……”她看了眼紫衣女子，轻蔑地摇摇头，“朱萸已有妻儿还妄想骗过我。哼、当年他做的倒也像那么回事，又是建紫烟山庄又是大下聘礼，那献殷勤的样子真能感动天下的无知少女呢。处处装得像要明媒正娶的样子，可惜还是被我识破了。想他当年那个狼狈的样子，”柳紫烟冷笑，“从此我见他一次便要嘲笑他一次。这样的人，也就姐姐还当个宝贝，我啊——”她像是想到了十分滑稽的事，语气之间笑意更加深了，“我只当他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紫衣女子身形一顿，骂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既看不上他，又为何在他耳边煽风点火说我的不是我如今孤苦无依，这笔仇是无论如何要算在你身上的！”她说时一挥衣袖，一捧细沙从袖底飞出，直往柳紫烟脸上打去。
　　柳紫烟没有料到她还会使暗器。这次他来找朱萸是为了一件宝物。却不想半路遇上了朱萸的前妻许娘，许娘已追了她三天三夜，但她到此时才知为何许娘又叫“毒娘子”，原来她的绝技不是连环刀，而是袖底沙。
　　原来许娘一直紧跟柳紫烟，柳紫烟讲到前尘往事，她瞄准机会故意停步怒骂分散柳紫烟的注意，再攻其不备打出暗器。她等这一刻很久了。她必须抓住最好的时机，她必须等到最好的时机才能使出她真正的绝技，因为她的绝技既出便不能失手。
　　徐娘的毒沙极细极小，撒入空气中散开不着痕迹，简直无处躲闪。柳紫烟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她一挥衣袖，沙砾反而裹挟着袖风向她扫来。
　　江湖上只知道“毒娘子”的名声，却不知是怎样的“毒”法，因为凡是见过她毒的人都死了。
　　柳紫烟的脸色比雪还白，她已经感到了星星点点的沙砾打在脸上，微微的刺痛，还有——丝丝凉意。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刻。
　　突然的，她的身子被人拉住飞快地向后退去。她才知道自己竟没有死。
　　柳紫烟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对面不远处许娘惊愕的表情——竟有人逃过了七星砂！她通过许娘的表情再次确认了自己没有死，但她是怎样逃过此劫的？
　　那个玄衣男子此刻已放开了她。之前没人记得他，因为他太过默默。之后没人忘得了他，因为他是第一个从七星砂下救出人来的。毒砂飞起时，每个人都凝神看那暗器究竟是何物？江湖上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太多了，这样的观战机会实属难得。眼看那细小的沙砾直飞向柳紫烟，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每吸一口气都可能被毒砂击中。只有那个玄衣男子，突然纵身向前迎着毒砂，在距离柳紫烟半步之遥的地方猛扎下身，右手重重拍向地面。这一拍，霎时拍的地上的积雪飞起足有一人多高，白雪和满地落梅包裹在柳紫烟的身前身后仿佛一道厚墙，毒砂再也伤不了她了。雪墙裹着毒砂又纷纷落下，而此时柳紫烟已被那玄衣男子拉到了身后。这一拍一跃不过短短几秒，但对柳紫烟已是一生一世的距离了。
　　众人看的哑然。许娘望望柳紫烟又看了看她身前的玄衣男子，终于轻叹了口气，“你虽然救了她，但也不能算破了我的七星砂……”
　　那玄衣男子淡淡道：“我只想如何救人，至于用什么法子也顾不得许多。”倘若今天不是冬季，倘若没有那么多的积雪，他这法子是无论如何也使不出的。
　　许娘听了默然低头想了几想，“敢在七星砂下救人，这份勇气倒也不俗了。”她抬头看看玄衣男子，“小伙子，只可惜你这份勇气用错了地方……只怕你今后难免要吃亏……”她话未说完，身形已到了梅林深处，一抹紫色飘过院墙，“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从墙那边幽幽传来几句话，到后面已听不清了。
　　柳紫烟回过身来看着玄衣男子，他依旧默然低头地站在一边。柳紫烟对他轻轻施礼，眼中含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玄衣男子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该谢这场雪，而不是我。”
　　柳紫烟眼含笑意，“就算积雪再多上数寸，就算这里再多上数个武林高手，倘若无人愿意出手相救也是枉然，所以我还是该谢谢公子。”她说的倒也不错，以奚月、风廉靖的身手，用这样的方法救人实在不难，只因他们都听过柳紫烟的恶名,对她本无好感，而又对许娘的出手颇为好奇，是以都只在一旁观战竟无一人出手。柳紫烟见玄衣男子并不答话，又款款问道：“敢问恩人高姓大名？”
　　“我没有姓，师父叫我离儿。”他仍低着头，说到“师父”二字时语气不似之前那般冰冷，仿佛只要说出“师父”二字，他便不再是一个流落江湖的浪子，而是一个正待归家的孩子。
　　“那么多谢离公子。”柳紫烟轻轻拂了拂身，他仍低着头，她看着他，有点理解他身上的这份冰冷了。
　　孤独无依总会让人显得冰冷，尽管他本身也许并不冷酷。
　　正是这时，那个被冷落许久的衡山公子张小春突然尖声道：“哼、好戏没看成。柳紫烟你别在这里婆婆妈妈的了。都是因为你，我才把陆姑娘跟丢了。”原来等张小春看完柳紫烟的一场戏，再回头早不见了陆归云的身影。
　　“张公子，要我说啊，你该跟着的人是我，不是么？”柳紫烟轻笑道。
　　“你若肯告诉我你到底在忙什么，我自然就跟着你，再也不离开了。“张小春早已倚身到柳紫烟身旁，斜眼看着她，那语气是再温柔不过的了。
　　“呵呵呵、你呀，若是肯不问那许多，多顺着我些，只怕会更好过呢。你父亲那里我自会美言，你所担心的事也不会发生，岂不是很好？“
　　“还是姐姐明白，也是，总得是姐姐多提点我些才好。现在我便跟着姐姐了。“张小春双手一拱，做出个请的姿势。
　　“算你聪明。”柳紫烟朝张小春温柔一笑。
　　两人出了寒梅山庄到了湖边，此时已过了午时，寒风泠泠，空荡的湖面不见一艘小船。湖边枯树下立了个人影，正是那有名无姓的离公子。
　　张小春问道：“你还不走？”
　　“瞧你这样子，”柳紫烟微嗔，“没有船，自然走不了。”她又转头问：“离公子，你可见着其它人离开吗？”
　　“没看见。但我来时远远见着有条小船往岸边驶去。”
　　“可恶！他们定是坐了我们的船走了！”张小春一听有些怒了。
　　“还是想个法子走才好。”柳紫烟回到张小春身边。
　　“还能有什么办法？这湖中岛平日没人敢来，大冷的天，更不会有什么船夫会来了！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我们冻死了船还没来呢！”
　　两人听了都默不作声，那位离公子身依着树枝，眼望着湖水，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只有张小春在湖边来回走着，一边把脚下的积雪踢进湖水以此解恨。
　　三人在冷风中又站了小半时辰，柳紫烟突然指着湖面道：“你们看，那边不是有艘小船向咱们过来了吗？”
　　小船驶近岸边，只是一艘乌蓬小船，船老大在船头道：“几位上船吧，刚送的客人说这岛上还有几人，让我接你们走嘞。”
　　张小春问道：“可是当中的一位姑娘让你来的？”
　　“可不是嘛，那位姑娘真好心，给了双倍的价钱呢。”
　　张小春听了喜的眉开眼笑，“我就知道陆姑娘一定会记着我的。船老大，你可知道她往哪里去了？”
　　“还能往哪里去？这大冷的天，我看他们啊一定是往西香楼吃饭去咯。”船老大一边摇桨一边说着，这西香楼远近闻名，他见那姑娘出手阔绰还向她推荐了这家店哩。
　　张小春点点头，在柳紫烟身旁坐下。柳紫烟猛然感到脖颈一阵寒意，一把利剑已架在她颈上。张小春一手握剑，他的唇轻靠在柳紫烟耳边，“柳姐姐，你该告诉我你这次来江南要做什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