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云梦》跟跟

2、二、孤岛琴音几树春 湖中斩三鬼

　　切骨的寒冷。湖中岛、岛中湖，四野的寒风此刻都向这小岛上聚集一般，积雪的枯枝发出呜呜的悲鸣，此外再无声响。寂静让寒冷浸入骨髓。
　　陆归云不禁拉了拉斗篷，“住在这样的地方，果然当得起‘湖中三鬼’的称号了。”
　　奚月摇摇头，“蛊、针、箫三位曾是十毒风雅绝伦之辈……”他抱琴的手轻抚两下琴弦，发出叮咚的响声，似与这寂寞的寒冷对抗，“‘三鬼’的名字实不相称。”
　　那手持银莲蓬的男人此时轻哼了一声，“他三人在此隐蔽多年，从未与十毒联络，掌教你刚上任就发来这样的帖子，分明是不安好心。这许多年来，也不知他们功夫长进多少，还有衡山的人在……哎！就应该听我的，掌教何等身份，何必要应他们的约！”
　　陆归云此时方知原本四分五裂的十毒现已被奚月握在手中了，他看着这个说话的男人猜想他会是十毒中的谁。奚月似乎看出了她的意思，淡淡道：“他是十毒之蓬的风廉靖。”陆归云朝那人点点头，“听说十毒之蓬曾在大雪山一人破了吐蕃国师梅林法王的金刚顶咒救了几百汉人奴隶，叫人佩服。”
　　风廉靖冷笑一声，“十毒为中原不齿，没想到你小小女娃，还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陆归云微微一笑，“中原武林常以武林正宗自诩，实则只知互相攻伐、兼并土地、勾结朝廷。现今朝廷无谋，听信衡山张啸天的忘战去兵策，朝廷无兵力而武林各派又唯唯诺诺失了血性。只怕不久，若大中原就会是衡山一家的天下了。到时候，该是十毒不屑于中原了。”
　　风廉靖道：“看来九嶷是要与衡山做对头了。”
　　陆归云才觉已说得太多，低头道：“不敢，九嶷不过南疆一小门派，只求自保而已。”
　　奚月一直看着陆归云没说话，这时才微微颔首，“九嶷虽弱但能对时势洞若观火，衡山虽强却见小利忘大义，绝非长久之策，可知衡山不如九嶷呵。”他看着陆归云，初时这姑娘要孤身来小瀛洲他已觉诧异，后来不畏他的绿绮琴音又对十毒没有丝毫鄙夷已大异于寻常武林人，现在又敢直斥衡山野心。奚月见过许多中原女子，温文尔雅者有之，千娇百媚者有之，淑德姣好者有之，但这小姑娘如此大胆爽直，他更觉有趣。“外在的强弱往往并非真的强弱，”奚月停下脚步，“就好比眼前的白雪并非像它看上去的那般无邪。”
　　三人面前正是一个池塘，池塘对面可以看见山庄的黑木门，旧木门半掩着，漆也斑斑驳驳，大家虽都称它为“寒梅山庄”其实无联无匾，看上去不像是人家。池塘中央有一条一脚宽的小道联通，此刻已完全被白雪盖住。
　　风廉靖怒道：“哼！竟是如此对待我们，连个招呼的人也没有！何必受这鸟气！”说着踢脚就想飞身上前。
　　奚月拦道：“阿靖，不可。”他看了看那白雪小道又向池塘看去，“非但如此，阿靖，只怕他们还有更好的东西招待我们呢。”奚月说完，一个跃身已飞到临近的一棵大树上。陆归云和风廉靖会意，一起飞身上了树。
　　奚月张开琴，琴音散开，不再是舟上沉静悠远的玉音，却如万壑松风吹向池塘。池水涟漪阵阵，地上有轻雪纷纷扬起，这景象平常看或许会觉得很美，但此时陆归云只觉无限的压抑，一时又仿佛有巨石悬于头顶的焦灼。“规避音律，气凝丹田”她仿佛听见奚月的声音，但她已无法控制自己，这煎熬不知要到何时。
　　但很快，更加惊愕的事情发生了。一条、两条、三条、一群群的黑色蠕虫不断爬上中间的小道。陆归云才看清，那些先爬上岸的黑色蠕虫不过几秒钟就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地，似乎是死了。而那后上来的蠕虫开始吃掉那些死去蠕虫的尸体，不久也相继死去。奚月的琴音越发急促，那些蠕虫越发疯狂地啃噬着同伴的身体，直到小道上铺满了蠕虫的尸体而再没有一只蠕虫从池塘里爬出。此时小道上的雪已化尽，红黑色的血水中夹杂着黑色的残块，池水也变得浑浊，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恶臭，全不似刚才的白雪琉璃世界了。
　　奚月收好绿绮跳下树来。
　　“是巫贞贞的食骨虫。”风廉靖怒道。
　　“还有叶隐真的火灼针。”奚月看向风廉靖，微微露出点笑意，“阿靖，你方才若是从小道上走，只怕不出三步就再难回人间了。”
　　陆归云背脊一阵发凉，“那火灼针是埋在雪里？”
　　“不错。今天是阴天，但方才小道上的积雪却比我们刚刚走过的路上都闪亮。我再看那湖中有蛊虫，便想到用蛊虫试一下，果不其然。”奚月说到此处便不再说话，看着前方满布黑血的小道，双眉微蹙，似乎十分厌恶。隔了一会儿才道：“现下我们能过去了，只是这道路陆姑娘怕是走起来十分不便。”
　　风廉靖道：“哎！我看姑娘还是就在外面等的好。里面说不定还有更加令人厌恶的东西呢！女娃娃家，有什么热闹好看的。”
　　“不可。”奚月摇摇头对风廉靖道：“阿靖，陆姑娘若留在此处，我怕他们会趁机下手，少不得还得麻烦你背陆姑娘一程。”
　　“这——”风廉靖兀的倒有些脸红，“公子就是心细。哎！”他不敢忤逆奚月，背对着陆归云微微弯下身子，那意思是要陆归云趴在他背上。
　　陆归云朝奚月做个鬼脸嘻嘻一笑，趴在风廉靖的背上，学着奚月的口吻道：“阿靖，你脸怎么这般红，莫非是中了火灼针？”风廉靖被她一问脸更加红了，陆归云呵呵笑着，在风廉靖耳边轻声道：“风大哥，你是不是从没背过姑娘？”风廉靖也不吭声，几个起落已背着她到了山庄门前。
　　三人向山庄内走去。枯树。光秃的枝干。以及枝桠上的薄雪。两三间屋舍，一个小亭。没有柴火的气息，也不见一个活物，死寂，仿佛冰窖。
　　小亭上早现出了三道影子。当中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石桌前，不过二八的年纪，浑身裹着黑衣。她身旁站着两位男子，其中之一也是一身黑衣，他一只手搭在女子肩上，似要亲密许多。另一位手持着一只白玉箫，暖白配上红色纹线的大衣是这园里唯一的一点光彩，但他的脸色却比任何人都凄凉。三人的目光都看向奚月，一般的严肃神情。
　　天空开始飘下霰雪，空气仿佛凝固住一样。死寂，比冰窖更加死寂，只听见雪落的声音。陆归云开始有点后悔了，这远比想象的无趣。
　　奚月走上小亭的台阶，来到三人面前，“三位好久不见了。”
　　“的确是太久没见了。”手持白玉箫的人说，“风大哥也许久不见，还有这位——”他看着陆归云似在努力搜索记忆中的人物。
　　“她是我的朋友。”奚月淡淡道，又望向庭外，“你们是不是太急了些，梅花都还没开呢，就邀我来赏雪，岂不无趣。”
　　“奚月，难道你不想做个了结么？”先前坐着的女子猛地站起身来，“一千八百天，十毒三傅带着本门秘籍和律令已经出走了一千八百天了。奚月，你这个掌教难道一点也不在意么？”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奚月轻笑道，“开门见山也好，不知各位是想用十毒的办法了结还是用衡山的办法了结呢？”
　　“这里都是十毒的人，自然用十毒的法子了结。”黑衣男子道。
　　“哦？我倒看衡山的人也在呢。”奚月看着黑衣男子，那种似笑非笑带着轻蔑与不屑的神情让人觉得透骨的寒意。
　　还未等男子答话，只听一阵风啸，未及看清，又有两道人影轻飘飘落在了庭外的雪地上。陆归云只觉得这不沾雪花的轻功好生熟悉，竟有些像是本门的飞花逐水。
　　在场的人都看得出，这两人绝不是一路人。左边的男子穿着金色锦服，腰上戴着金镶玉的环佩，踏着双鹿皮绒靴，一看就是位富家公子。而右边的男子却只穿着件玄色的布衣，布衣因为穿的旧了，袖口和底边都磨出了线。那布衣在这样的雪天里更显的单薄，仿佛只是贴在身上的一层皮，寒风甚至可以刮过皮下的骨骼和血脉。除此之外，他周身再没有别的装饰。他周身透着冷意，仿佛皮肤以下尽是冰雪。
　　然而谁都看得出，这两人确是一路前来的。
　　刚一落地那富家公子就嚷嚷道：“你怎么招呼都不打就把我拉到这里啦！”一边愤愤地推开旁边那人，那人的手正擒着他的肩膀，这一推竟没推开，反打了个趔趄。他一回头望向这边，倒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顿时眉开眼笑，“啊！陆姑娘怎么也在。”他望向陆归云，陆归云朝他笑笑便转过头去了。
　　富家公子见陆归云并不理会，又接着道：“陆姑娘，你别误会，我和他们不是一路的。是被这乞丐捉来的。”他话刚说完，亭中三人便都齐齐望向了他。他旁边的玄衣男子也不辩解，只是呵呵冷笑两声。
　　风廉靖哈哈大笑道：“没想到这么快，你们就被这小子给卖了！”
　　那黑衣男子道：“今天是我们十毒三傅的决算，与别人都不相干。”他说完，就再没有人注意那富家公子了。
　　奚月点点头，“我以为我已经了结了两个。”他看向坐在石桌边的女子，“巫贞贞，你和叶隐真的蛊虫银针我已经破了。按照本门的规矩，你们已经败了。”
　　巫贞贞凄凉一笑，“我和隐真的蛊虫银针虽然难得，但还不能算是毕生绝学。”
　　“那你还想如何比试？”
　　“那倒也不必。你用绿绮破了我俩的蛊虫银针，我们自知绝敌不过你。下一场，也就不必比试了。”
　　“你可想好了，十毒比试失败的结果是什么，你应该清楚。”风廉靖是看着巫贞贞长大的，一直视她为妹妹一般，没想到两人会走到今天，终究心有不舍。
　　“风廉靖，这是我和隐真的决定，终此一生，绝不反悔。”巫贞贞说着看向一旁的黑衣男子，眼神中竟有无限柔情。
　　那手持白玉箫的男子此时上前了一步，他看了奚月许久，才道：“奚月，这五年来我常常想起你我二人在栖梧峰上琴箫和鸣的那次，这么多年，想必你的琴技又长了许多。”他说的情真，语气中有无限的遗憾。
　　奚月只是淡然道：“褚音，我与你不同，我从未再想起过。只记得那夜我喝的酩酊，我很少喝酒，更从未喝的如此大醉。但待我醒来，才知道你带着巫贞贞叛离了十毒。”他直视着褚音，顿了下叹道：“那以后，我再没饮过酒。”
　　沉默，所有的语言都融进了缓缓飘落的霰雪中，只留下一片冰凉的寂静。
　　褚音走到亭边，轻轻举起白玉箫，放在唇边，正是当年他与奚月合奏的一曲《明月松风》。箫声清朗沉郁，带着些许凄凉，明月松涛若然眼前。褚音看向漫天飞雪，眼光所及处也被他的箫声所动，自由飘洒的雪花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雪地上雕刻起来。一片片，汇集成虬干老枝，一点点，堆叠成芯蕊花瓣，到最后竟是在白雪地上生生雕出了一幅暗香梅图。
　　众人都看的哑然。
　　“好功夫！”风廉靖鼓掌喝彩，“将内力注入箫声，再以箫声驱动雪花雕刻，几年不见褚兄弟的内功放眼门中也没几人能比得上了！”
　　褚音一声不语，只是静看着奚月。
　　奚月向园中望去，满园的梅树枯枝丫上尽是雪花，梅花还未着枝。“我记得巫贞贞爱梅，你这幅寒雪梅图想必是送给她的。然而寒雪梅图虽好，比之真正的梅花还稍逊一筹。”奚月将绿绮放于桌上，走到石桌前，抬手抚琴。
　　还是那首《明月松风》，但音符过处温和如暖风逐飞花，清朗如月华戏流水，一幅初春山居图豁然眼前，再不似褚音的寒凉之调。奚月越是弹奏，众人越是听得混身暖洋洋的，仿佛亭外已无飞雪，唯有满园春光。奚月继续弹奏，渐渐的，空气中似有梅香浮动。开始众人只当是琴音激起了想象，但那梅香竟越来越浓郁，众人只觉沐浴在一片暖阳之中，都不约而同朝园中望去。
　　老枝上的残雪还在，但上面已现出白的、粉的、红的颜色，这些颜色随着琴音逐渐散开，从点缀的骨朵到半开的花瓣直至完全绽放。最后，当奚月停下琴音时，已是梅开满园。芳馨过处，灿若烟霞。
　　雪，依然在飘落，落在新开的花瓣上，冷暖对照，尤为动人。
　　泠泠七弦遍，能使江月白。但可曾有人听过能以万木春的琴声么。
　　虽然梅香宜人，但众人似都屏住了呼吸。
　　褚音难以置信地看着奚月。他败了，败的心服口服。
　　奚月起身收好了琴，看着眼前的三人，“叶隐真，交出本门秘籍和律令。”他的语气中不留任何情感，而接下来的一句更是冰冷如刀，“之后你们三人便按门规处决吧。”
　　叶隐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给奚月，奚月打开看后点点头，“叶隐真，你一直跟随义父靳舸为十毒立下不少功劳，成为十毒三傅。南岭众派围攻十毒，你不顾生死身负火药潜入敌帐擒获主帅，对十毒不可谓不忠。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要弃十毒而投敌派。”
　　叶隐真听完奚月问话，单膝跪地，“我此生绝无叛离之心。”他抬起头来眼望向远处，眼神中尽是痛苦，“当年衡山派率中原各门派合议剿灭十毒，最后议定让九嶷打头阵。十毒虽不惧九嶷，但倘若中原各派前仆后继，小小十毒必将再无安宁之日。因此，靳舸派我带议和书先行去九嶷议和。”他想起旧日因果，面上不禁闪过一丝悲苦，“我昼夜不停赶往九嶷，到了山脚正是午夜。我虽手持议和的巾幡但山门弟子却并不相信我，以为我是十毒的奸细，非但不放行，还向我大打出手。我自知身负议和大任不敢出手太重伤了和气，但他们却各个下手毫不留情。我在暗中又不熟悉地形状况，憨斗之中不留神竟中了九嶷的银环飞刀。”
　　陆归云心想，以前听爹爹提起过银环飞刀，九嶷地处永州盛产异蛇，那银环飞刀的暗器本身并无新奇之处，只是刀上都喂有银环蛇的剧毒，所以成为见血封喉的毒厉之器，但自从爹爹带回了云宫剑法，就不许门中再用这样的阴毒暗器了，是以我竟从未见过银环飞刀的样子。
　　叶隐真继续道：“重伤之后我渐渐体力不支、视线模糊，不多久就脱力昏死过去。当时我只以为自己就要葬身这九嶷山脚下了。但我却没有死。”他抬起头来，眼神中无一丝活着的欣喜，“不知为何，我醒来时却到了衡山。更想不到的是，救我的人竟是张啸天。”
　　众人都觉得诧异，衡山掌门张啸天怎会在九嶷山下？何况当年他一心想要灭掉十毒，又怎会出手相救十毒三傅呢？
　　叶隐真知道众人的疑惑，接着道：“我虽保住一命，但我的银环毒还没解，耽搁下去一身功夫是一定要废掉的了。张啸天劝我投靠衡山他再派人去九嶷求解药。我知道这是衡山分裂十毒的计谋，于十毒我一命尚不足惜，何况只是一身蛮力。于是我绝食五日拒绝了张啸天，他才终于肯放我出来。”
　　众人听到此处都长舒了口气，觉得叶隐真不愧“大丈夫”三字。“那后来是九嶷给了你解药吗？”陆归云想叶隐真毕竟没失了一身功夫，自然是后来九嶷给了解药。
　　“中原武林尽是阴险毒辣之辈又怎会有这样的好心。”叶隐真冷笑几声，“离开衡山我马上重返九嶷，解药倒是其次，我已知道了张啸天的野心，他不过是想让武林各派互相征伐，剿灭十毒可以削弱其它各派实力还可得到朝廷认可，衡山坐收渔翁之利。我想到九嶷告诉他们衡山的野心也许一切都会有转机。谁能想到，”叶隐真面露苦色，“我到了九嶷山下禀明身份，反招来一顿臭骂。原来我离开衡山这段时间天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说我与张啸天串通一气，是十毒的叛徒，现在又想入九嶷趁机灭掉九嶷为衡山一统立功。我才想到一切肯定是张啸天的安排，他救我是一箭双雕，若我投奔他则十毒少了一个对手，若我拒绝，他可用这样下作的手段让我无法再立信于中原武林。”他说到此处，再也难掩不平之色，“我见中原议和之事已无法完成，而我的功力也在一天天消逝，中原再不能久留，就马上启程返回十毒……”
　　“你回到十毒，但十毒也认为你已投奔衡山，是衡山派来的奸细。”奚月点头叹道：”当年十毒之事我虽还小亦有耳闻，这么多年我也一直以为你是背叛了十毒投了衡山，却没想到这其中如此曲折。”
　　“我虽险些丧命又散了一身功力，但都是中了衡山张啸天的计谋，中原武林怎么看我，我一点也不在意，唯一只是遗憾此行未得助十毒脱困。但真正让我心寒的却是十毒，除了贞贞竟没有一人信我，连靳舸也不信我。”叶隐真一生做事总是秉着信义二字，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最后竟要背着背信弃义之名流浪江湖，这真是荒谬的讽刺。
　　“奚月，我此一生没有一刻起过背叛十毒的念头。”
　　“哼！笑话！”那一直站在亭外的富家公子突然嗤笑一声，若非他一声嗤笑大家只怕已经忘记了他。“若不是你有心争取衡山的好感，为何还将你的独门绝技火灼针教给父亲呢。中原武林说你叛变，原本证据确凿。”
　　叶隐真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着奚月道：“我不归顺衡山，但那时以为张啸天毕竟于我有救命之恩，所以将自己的火灼针给了他数十枚，以便他日临难或可借此逃脱，但毒经秘方我从不曾传给外人。”众人才知原来那公子是张啸天独子张小春。
　　“至于十毒秘籍和律令——”叶隐真还要继续，却被一旁的巫贞贞打断，“十毒秘籍和律令都是我拿的，与隐真无关。”巫贞贞在奚月面前跪下，“后来我知道隐真虽被十毒缉拿却并没有死，而是藏身在这湖中岛。我来看过他才知道他已功力尽失。”她回头去看叶隐真，“我听说十毒秘籍中有异生卷练之可得再造之功，隐真已再不能回十毒，所以我就偷了出来。”
　　奚月看着巫贞贞，这个女子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偷拿律令和秘籍是叛教的重罪，她却可以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奚月知道，那是因为巫贞贞为叶隐真做事是从来不问道义与理由的。
　　“巫贞贞偷十毒秘籍和律令，你私练异生卷都是死罪。隐真，当年之事对你确有不公……”奚月眉头轻蹙长叹一声，“但世事无常难尽人意，人在江湖，须得无怨无悔。”
　　叶隐真道：“不错，当年我既已被逐出门派，这一身功夫失去和恢复又有何异？但那时满心不甘，既无家可归又失了毕生绝学……但过去的事终无法补救了。现在我只有一事相求掌教，但请掌教能送我与贞贞去玉龙山。”
　　玉龙山是十毒的葬地，叶隐真这个请求实则是希望奚月能收他回十毒门下。奚月点点头，“我应允你的请求。”
　　叶隐真微微一笑低声道：“如此便好。”说时掌风扫过，已有数十支银针刺进他的额头、双眼和心胸。待众人看向他时他已气绝，嘴角微微翘起还留着最后那一丝笑。
　　巫贞贞轻轻抱起他，轻抚着他的脸颊，她神情淡然不见一分对爱人之死的悲伤或是对自己将死的恐惧。她和他都等的太久了，这一幕他们早已在心中排练了太多次，终于上演了。
　　巫贞贞将手伸进怀里，褚音突然拉住她的手，“奚月，我是否该死？”
　　“你既没偷盗秘籍，也没偷练秘籍，你帮助巫贞贞逃出十毒罪不至死。”
　　“奚月，我想以自己性命换取一项特权。”
　　奚月皱眉。
　　“按照本门规矩贞贞需用自己的绝技自尽，万蚁噬心之蛊不留人体肤，对于女子太过残忍，如此也无法完成隐真的遗愿。我愿请死，换取贞贞服毒自尽。”
　　“褚音！”巫贞贞的手还被褚音拉着，她惊讶地望着褚音，声音里都是焦急，“不要，你不该死，我们已欠了你太多，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她说着竟流下泪来。
　　褚音一手扔抓着巫贞贞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他们互相对望着，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巫贞贞练蛊术二十几年，早已没了眼泪，少年时代家灭人亡她没有眼泪，叶隐真死她也没有眼泪，为何现在却落泪？
　　褚音递上一枚丸药给奚月过目，奚月细细看了一番，“确是本门妖桃之毒。”
　　巫贞贞接过药丸，她看着褚音，她从未这么仔细地看过他。她想对褚音说点什么，她仔细斟酌着词语，最后只喃喃吐出四个字告别，“谢谢成全。”
　　巫贞贞倒在了叶隐真身边。褚音探了探她鼻息，起身坐到石桌前，凄然道：“我送他们一程。”举起白玉箫，还是那首《明月松风》。箫声呜咽，悲凉却不伤人，那是吹箫人以浑身内力压迫自己的五脏六腑。一曲未完，白玉箫轻轻滑落桌前。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移动。雪花悬在空中。梅香凝在气里。天地间，唯有静寂。
　　奚月走过去看了看三人，“阿靖，叫附近的门人收了他们带回玉龙山。”他走到褚音身旁，拾起他的白玉箫用手绢擦尽斑斑血迹，低声道：“褚音，今日一曲已成绝响，往后再不会有人奏响《明月松风》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