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潆瑜》杳无横

6、第六章

　　到了和李奶奶约定的日子，苏瑾瑜早早起床。

　　身侧空空荡荡，睡衣上还残留祂身体的温度，苏瑾瑜懵了一瞬，起身下床。

　　屋里里没有花絮潆的身影，只有餐桌上摆着南瓜小米粥、小笼包和一小蝶咸菜，情不自禁带上笑。

　　收拾出门，正巧张奶奶牵着孙女也在这时开门。

　　小姑娘今天穿了身奶咖体恤搭咖啡色背带长裤，头发扎成丸子头，戴了顶棒球帽，背着她心爱的小灰灰书包。

　　“苏哥哥，早上好，我准备好了。”她主动伸出手握住苏瑾瑜，笑容烂漫。

　　在琇琇四岁时，就时常跟着奶奶父母去李奶奶家做义工，等再大点儿，苏瑾瑜去时也会带着小姑娘。今天是惯例。

　　苏瑾瑜摸摸她的头，夸赞道:“琇琇早上好，今天打扮得真利落。”

　　小姑娘仰起头，掩藏不住的得意:“那当然，琇琇今天是最光荣的劳动人民。”

　　苏瑾瑜应和着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不能弄乱小姑娘的发型，他动作很轻。

　　气温年年升高，今年比去年上升了好几度，张奶奶前两天才中了暑气，家里人不放心她大热天出门，今天就只有苏瑾瑜带着小姑娘去。

　　告别张奶奶，苏瑾瑜骑着自己的小电驴，载着琇琇出发。

　　电动车一路往郊外，出了楼房林立的城市，进入略显破旧的镇子，再往外驶入农村。

　　李奶奶住在村里，拥有一座山庄。

　　花期超长的叶子花开得绚烂，攀爬在铁门围墙上，远远望去，宛如一朵紫红的云。

　　将小电驴停在外边的平地上，牵着小姑娘进去。

　　推开铁门的刹那，苏瑾瑜就陷入了包围之中。

　　多年练出的条件反射，让他一进来就立刻关了门，不至于偷溜出去一只狗。然后将琇琇抱起，怕她行走间被狗群绊倒。

　　被百十来只大小不一的狗围着，小姑娘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兴奋的一一叫着他们的名字:“旺财、来福、有福...”
　　她叫一个名字，就有一道汪汪声格外响亮的回应。

　　苏瑾瑜拨开一只金毛，捞起看着才几个月大，被撞得头昏眼花的白色狗崽崽，递给琇琇，让她抱着。

　　她的眼睛瞬间亮起，珍视的抱在怀里，大着声音喊:“李奶奶！”

　　清亮的童音穿透窗户，打扮朴素的老太太从木门中走出，温声道:“琇琇来了。小瑜。”

　　李奶奶是个很特别的老太太，即使在整个Z市，都显得独特。

　　她温和、文雅，半白的头发总用一根桃木簪挽着，身上的衣物永远干净整齐，任谁看都是个很有涵养、体面的老太太。

　　她站在水泥平房的檐下，穿着赶集天在地摊上用三十块钱买下的一套灰色夏装，神态慈和，仿佛一本有关岁月的书，静静翻开，即使是过路人，也知她厚重。

　　和李奶奶打了招呼，按照习惯，苏瑾瑜先牵着琇琇去堂屋。

　　整个山庄布局很简单，一大片草地，挖了一个水塘，然后就是毗邻的平房，除了一套李奶奶住的外，都是特意修建的狗舍。

　　进了木门，首先看到是伟人像，一大一小，大的是种花国第一任主/席，小的是总/理，悬在正中。

　　这两幅伟人像很有些来历。

　　李奶奶的母亲是旧时代的遗物，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有人身穿洋装远赴他国求知若渴，自有人困在深宅大门不出一字不识。
　　很不幸的，李奶奶的母亲是后者。她出生在举人家庭，父亲是旧社会的绝对拥趸。在十五岁之前，她如父母所期盼的一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符合旧时代对名媛淑女的定义。
　　然而她又何其有幸，生在新旧思想碰撞的年代。一场婚约，她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大胆出逃，被同性别的女子所救，收留。

　　女人拯救女人，这从不是一句口号式的空话。她见到一个鲜活无畏的灵魂，寻着那抹光冲破牢笼，来到另一个不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女人可以为女人发声，以生命捍卫女性权利；女人可以读书识字，可以名留青史，可以保家卫国......纵使只是少数，更多的女性还是被捆住，可今天一，明天十，总有一天，在一代代女性的不懈努力下，男、女，只定义性别，不定义权利。
　　她看到了希望，便再也无法安于黑暗。

　　她只是那个时代无数女性的缩影，一生说不上多么传奇。她的事迹太轻微，史书不屑记载她的名字，历史更不会为她停留一秒。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拾起年少时所学女工，绣成这两幅作品。临终之时叮嘱李奶奶把所有财产捐出去，只这两幅绣品做传家宝，一定传下去，如若未来子嗣断绝，便捐给国家。伟人救国救民，他说妇女能顶半边天。

　　绣像下有供桌香炉贡品，苏瑾瑜带着琇琇上香，认真拜了三下，转到另一间屋。
　　屋子面积不大，本也不是为让人住的。和堂屋相似，上摆两张黑白遗像，下放供桌香炉。

　　苏瑾瑜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恭恭敬敬上香敬拜。
　　随后带着琇琇出去，开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八点半，陆陆续续有志愿者过来帮忙。将琇琇托付给李奶奶，她人小，一般就是跟着大人喂狗，扫地，择菜。

　　李奶奶的山庄在Z市有些名声，与许多学校都有联系，平时经常有大学生志愿者出没。

　　今天正好有兽医专业的老教授带着几个学生过来。苏瑾瑜的主要任务就是协助他们给毛孩子们检查身体。
　　具体为:他和几个与毛孩子特别熟悉的学生一人领一个毛孩子进去，配合兽医，检查好了把毛孩子带出去，领另一只进来，如此重复。

　　狗粮价高，虽然经常有爱心人士捐粮，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吃肉汤泡饭，有时加餐多个白菜。
　　小城市的人情味总是很浓，菜市场肉食区卖剩的边角料不值钱，肉价便宜的时候有人要就免费送，有田有地的人家在这个蒸蒸日上的年代不缺这口吃的，都是拿回家喂猫喂狗。

　　李奶奶开始收养被人遗弃的毛孩子开始，就和肉铺老板商量好以两元一斤的价格包了边角料。
　　除了肉，牲畜的内脏也是极便宜的，几块钱一斤。
　　毛孩子吃的肉食大部分出于此。

　　吃了饭太阳太辣，四十度的天，别说人了，连狗都不愿意出门。一群人带着凳子去狗舍乘凉吃西瓜聊天。
　　李奶奶是当孙辈一样养着他们的，狗舍条件不差，虽是水泥土胚房，可每个都安装了两个中央空调，反而自己的房间就用几十块钱的小风扇。

　　“星星恢复的很好，明天就可以出院，到时候我让学生给你送回来。乐乐的情况不是很好，她可能...”老教授拿着本子边翻边和李奶奶说毛孩子的情况。

　　另一边，一大一小支着耳朵偷听两个老人谈话，手下给毛孩子梳毛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的。

　　小姑娘眼珠子转了转，捂住小狗的耳朵，小小声问:“苏哥哥，乐乐可能会怎么吗？”

　　苏瑾瑜怔了怔，低头看见小姑娘询问的眼神，不自在的移开视线。毛发蓬松的萨摩耶躺在地上，脑袋靠着他的鞋子，双眼紧闭，放松信任的姿态。

　　他犯了难，该如何对小姑娘解释？

　　他站起身往外走，小姑娘轻手轻脚起来，跟在后面。

　　走到无犬无人的厨房，停下脚步，苏瑾瑜蹲下身，平视琇琇，组织语言，尽量隐藏事实的残酷。
　　她才几岁，站在兄长的角度，她应该对人分好坏具备一定的认识，对所有人保持必要的警惕，以此保护自己；同时，她的童年如装饰过的童话干净美好。

　　“琇琇，你是不是最爱吃苹果？”
　　小姑娘有些不明所以，还是乖乖点头。

　　苏瑾瑜继续引导:“我们上次是不是去了小苹果乐园摘苹果？苏哥哥还记得琇琇差点摘到一个有虫子的果子。”
　　“记得。”

　　“琇琇记性真好。”苏瑾瑜夸了一句，缓缓道:“和苹果一样，我们人也有被虫子咬过的。苹果被虫吃了，就叫坏了的苹果，人被虫吃了，就叫坏了的人。这些坏人大部分都不勇敢，是胆小鬼，只会伤害比他们更弱小的人和动物。”

　　小姑娘抿紧唇，不合年纪的严肃出现在她脸上，她很轻很轻的给出肯定回答:“乐乐被坏人伤害了。”

　　苏瑾瑜默然，继续解释:“是，有坏人伤害了乐乐，所以她受伤了。乐乐只是和我们不说同一种话，其他都是一样的。”他再次举例子，“哥哥还记得琇琇说过的一件事，班上有个小朋友，他的妈妈很不会说话，虽然不打他，可是说话像刀子，经常让他的心流血。乐乐和小朋友是一样的，心被伤害了，也会流血。叔叔阿姨们把她身上的伤治好了，可是心里的没有治好。血流多了，她就会选择一直睡觉，再也不起来玩耍吃饭。”

　　几岁大的孩子并不懂死亡的含义，却已见过死亡。一想到乐乐会像爷爷，会像很多疼爱她的长辈一样再也醒不过来，眼泪瞬间落下，琇琇用手背随便一擦，含着哭腔央求:
　　“苏哥哥，琇琇能带乐乐回家吗？琇琇有很多很多爱，奶奶爸爸妈妈也有很多很多爱，我们会爱她，老师说爱就是最好的医生。琇琇一定可以治好她。琇琇给她呼呼，呼呼痛痛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