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识君》关山不度

4、迷路 次

　　次年冬月，邺城的大雪连着下了几日，还不见要停的样子，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半夜，城门处，一个着斗笠蓑衣的身影策马而来，那人行色匆忙，一路往东边而去，哒哒的马蹄声在一处气派的院前停下。
　　那人跳下马，喘着粗气，几步跑上台阶，摘下斗笠，斗笠上面堆的雪被簌簌抖落，露出个年轻男人的脸，他嘴唇皲裂，青着一张脸，神色慌张，喘着粗气，大力的扣着门。
　　门嘎吱一声开了，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头，老头从门缝里挑灯往前一照，还未看清，只听外面男子喘气道：“不好了，赵管家，世子丢山里了!”
　　老头手上的灯一颤，差点掉地上，他努力镇定地往里招手，叫道：“快来人!世子丢了，都快去找!”
　　“主子素不识路，这寒冬腊月……”老管家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纵使平日最是沉稳，此时心中不住地惊颤，寒冬里硬是吓出一生冷汗，他擦着头上的虚汗，迈着步子，匆匆往屋里走去。
　　世子此去已数日，这事，还是得修书回京。
　　一时间，白云间灯火通明，黑压压一行人骑马往城外而去。
　　邺城外，层峦叠嶂，此时天色暗沉，云深处的一座无名山上，雪地里响出一阵清泠悦耳的乐音，不过就一两声，便断绝了。
　　一着烟灰色大裘的身影，仰面朝下，扑通一声整个人落入了雪地里，手里拿着片半黄的树叶。
　　方才雪还大着，叫人迈不出步子，这会儿倒停了，可他连吹个曲儿的力气都没了。
　　他被困在这山里两天了。
　　算下来，要是有人找到这儿至少还需花两日。
　　可能还会更久。
　　言之苦笑，雪太大，他马儿不慎走了岔路，跟手下失散了，本想着自己这样不识路的人，原地待着让人找才是正理。
　　谁知，一下马，脚下一滑，整个人又从山上像个雪球儿似的滚到山下，给埋进了雪堆里，爬起来早已不分南北，寻着记忆爬回去，却似乎越爬越不对了。
　　这两日，他约摸着又翻了几座山了期间还赶上一场暴风雪。
　　此时，风雪刚停。言之躺在雪地里，没了力气，原本该是一副落魄的样子，可他天生带着少年人难得的从容气度，又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样。即便这样的困境下，还是没落下平日里那份从容气度，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躺了一阵，看到乌云渐渐散开，天地皆是白茫茫一片，言之在雪中就快要与天地融为一体了。
　　忽然从树上跳下一团影子，噗通落在言之身上，此时他气力全无，被一撞，不由闷哼一声。
　　伸手低头把那物什抓起来。
　　“哎，你来同我作伴吗？”声音沙哑，言之将那只小松鼠举到眼前，嘴角露出笑意，眉目温润。
　　松鼠两只爪子刨来刨去，惊恐地吱吱叫着。
　　“唉？看来你不想啊。”言之温言笑道，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头，放地上。
　　松鼠一溜烟窜上树不知所踪了。
　　“那我便独自赏雪，难得无人叨扰。”言之闭上眼，眉宇深邃，面容清冷。
　　确实无人叨扰，渺茫天地间此刻似乎只余他一人。
　　不知躺了多久，山中天光乍现，枝头积雪透着莹莹的光泽。
　　雪地里的人迷迷糊糊中只觉手心一股热气，他动了两下指尖，费力睁开眼，天光照得人有些恍惚。
　　言之低头一看，迷蒙间，只见一头高大的鹿低头舔舐着他冰冷的掌心，那鹿见他醒了，咬着他披风的领子，似乎要将他拖走。
　　他爬起来，声音沙哑，有些迷糊道：“鹿兄，借个力。”
　　那鹿颇有灵性，似乎像是听懂了一样，将鹿角勾住他衣襟，言之还没反应过来，被鹿角一提，下意识抓住鹿角，借此一力，方才把自己一身散架的骨头给支了起来。
　　他站直了，拂了拂身上的雪，摸了摸鹿的头，笑道：“谢了。”
　　鹿却眨着眼，衔住他的衣袍，把他往前拽。
　　言之不解，此时无路可去，便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