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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姐弟有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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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巷子里,偶尔的一缕凉风无意窜进此处,就会立马被拉扯成无比萧瑟的寒风,文之献裹紧了套在外面的羽绒服,将下巴埋进围巾里,露出冷白的上半张脸。
他捏了捏手中空白的期中试卷,想起前几日老蒋抱怨严漆城的缺考,是气得捶胸顿足,他旁边站着几个隔壁班的人,其中一个嗤之以鼻道:“这有什么,反正他家有钱,高中毕业后,让他爸把他搞去国外读大学,回国后立马就变成人人抢的海归咯。”
他说得起劲,直到有同学用手肘蹭蹭他的腰,他才噤声,但面上颇是不满。
“老师,我家离他近,我把试卷送给他吧。”一道微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们齐齐朝文之献看去,心中对他颇是敬佩,且不说班里从来没人愿意管严漆城的破事,而且送给他纯碎是浪费资源,再说了严漆城都两天没来学校了,谁知道是不是死在网吧了。
文之献不顾旁人打量的目光,接过空白试卷后,径自离开了办公室。
其实他并不知道严漆城住哪里了,和他连朋友都算不上,又以什么身份把试卷给他呢?严漆城这厮好像和他有仇似的,每次见到他都仰着头黑着脸,气势做得倒足,输人不输阵似的。
第二天下午,严漆城来学校了,文之献见他从窗口经过,又见他独自一人在饮水机旁,见他被老蒋按在办公室痛骂,又见他将脸蛋埋在水池里,洗完脸大半边校服都湿了……
这两天时间,文之献见了他不止十次,可是桌上那几张空白试卷还安安分分地躺着,他手中的笔今日很是烦躁,十个字竟写错了三个,他将骨节分明的手插入刘海里,随意理了理头发,却越理越乱,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文之献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这天下晚修后,他跟着从窗边经过的严漆城一起离开了。
严漆城像有什么要事,步伐又急又快,很快就和文之献拉开了很大一段距离,而且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僻,山路十八弯似的,有大路不走,偏走进窄小的小巷子,不知的还以为他在故意甩掉什么人,有好几次文之献都想叫住他,但是那个名字刚涌上喉咙,就被他咽了下去。
文之献想着仅此一次,下次再不管他的事了,可是转眼他已不见踪影。
忽然,前面的拐角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咒骂声和铁皮车倒地的哐当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求饶声,文之献心骤然搐了一下,腿不知不觉朝那里迈了过去。
地上是滚落的番薯红薯和一簸箕煮熟的花生,做生意的铁皮车被推翻在地,还被那人泄愤似的狠踹了几脚,那位老伯看起来已有六十多岁,伛偻着将散落一地的食物捡起,少年的半张脸浸在阴影中,手捏成拳头,怒气将他白皙得过分的脸烧得有些发红,严漆城的嗓音像被撕裂了:“你他妈还敢在这里摆摊,你这种人死在垃圾堆里,还便宜了老鼠蟑螂,还不给我滚!”一边骂着,一边踩碎碾烂地上的食物,不给老伯捡起一粒花生的机会。
“严漆城!”一声严肃的斥责在这个巷子响起,“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你……跟我回学校!找老蒋!”文之献的语气中虽带着怒气,可是也带着失望、无奈、痛心等等错综复杂的情绪。
严漆城望着来人,扑哧笑出了声,摆出夸张的表情,连连惊叹道:“文献同学,你怎么在这里?在……跟踪我吗?真想不到优秀学生代表还有这种癖好,你看看你,又在给我做不好的带头作用了,啧啧,真不厚道。”
文之献隐忍不发,胸膛却起伏得厉害,双眸闪过一丝痛意。
严漆城上前拧着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很大,咬牙切齿道:“怎么不说话了?我说的对吧,你们这些所谓的好学生,不是最爱做带头作用吗?我就奇怪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特英雄,一天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牌子的浆糊,嗯?!多管闲事!”
文之献极少和别人吵架,自然是吵不过他的,他把手上的试卷伸出去,那几张试卷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文之献目光冷飕飕的:“老蒋让我给你的,我没想给你做什么带头作用,因为你不需要,也不稀罕。”
严漆城翻了个白眼,低声咒骂了句什么,拿过试卷就走了。
真冷啊,好像穿多少衣服都抵御不了,但是有种人偏是要和老天反着来,好像穿多一件就输了,严漆城穿着单薄的校服,里面套了件红色的卫衣,仅此而已,寒风在巷子猖獗狂奔,钻进他的衣服里,贴在他的皮肤上,妄图吸走他所有的热量。
以前大冬天到了奶奶家的时候,她会盛出一碗热乎乎的排骨汤,再从床上抱来那张厚重的棉被,紧紧裹着他,一口一句“别冷坏了我的乖孙”,奶奶的眼睛已经越发得差,但是每次他刚走进这个巷子,她就会唤他的名字,然后笑嘻嘻地迎上来。
严漆城的父亲在美国工作,自小便丢他在奶奶家住,近几年因为严漆城的怪病,他偶尔会带各种医生回来。母亲吗?从来没见过。可是也没关系,估计比父亲这种生物好不到哪里去,一想到这里,严漆城忍不住笑了,心想有个母亲还是好的,又能多一份零花钱。
奶奶去世的那年,他正好上初二,那日他和小伙伴打完篮球,正准备溜回家,他一手抱着篮球,另一只手伸出食指轻轻敲着掉灰的墙,碎得不成块的墙皮像秋天落叶般掉进了灌木丛中,这是初中的严漆城很喜欢玩的游戏,但是奶奶每次见到都会叨他“多手多脚”。
严漆城一想到奶奶,步伐就加快了,他走进了熟悉的巷子,奶奶不在。他敲了几声门,没人应答。他用钥匙开了门,跑进门后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房里,没人?厨房,没人!阳台,没人!
之后他见到了奶奶倒在了卫生间里,身体已经冰冷,他颤抖着站起来,欲跌欲倒似的去找手机,脸上来不及有一丁点的表情,直到拨通了电话,才听得出他情绪中撕心裂肺的奔溃:“救护车!快来救救我奶奶!”
奶奶死于心脏病,事发突然,严漆城第一次打电话给远在海外的父亲,他强忍悲恸,其实眼眶已经盈满泪水,他紧紧捏着手机,说:“爸,奶奶去世了,今天的事。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许久没有回音,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对方回道:“嗯,你通知一下殡仪馆,辛苦了,之后你就回洛溪口这边住吧。”
严漆城的表情瞬间凝结在脸上,他使劲抹掉了眼泪,声音喑哑:“不用,那里楼高,我住不惯。”
说完便挂了电话。
那个晚上,他好似幽魂一样,在房子里走走停停,脸色是少见的灰白,就像那刚刷好的墙壁一样,最后他走到了巷口卖烤番薯的小摊处。
这个香味,和奶奶烤的很像呢。
他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意,他捧着滚烫烫的番薯,剥开那层褐色的皮,大口大口咬上那香甜的黄澄澄的番薯,然后泣不成声。
可是当天晚上,严漆城忽然高烧,第二日上吐下泻,高热不退,烧到不省人事时他想如果他就这样死了,这个世界没有人会知道,他会腐烂发臭,他会惹一堆恶人的苍蝇,连灵魂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之后他去了医院,医生说他是食物中毒,连着打了几天的吊针,吃了成堆的药,他才勉强恢复人形。
所以当文之献正义凛然地站出来呵斥他如何如何不对时,那副丑陋的嘴脸真让人倒胃口,他真想把他的头给拧下来。
严漆城没告诉文之献“那个老伯就是该打,我没有冤枉他”,因为他宁愿被人痛恨,被人厌恶,也绝不愿给别人同情怜悯他的机会。
正如严漆城为了保护自己那方寸自尊之地而有所隐瞒,文之献为了保护他,再一次丢了“不要多管闲事”的原则。
那时,他看见了不远处的有个闪着红灯的监控头,他无法预料文之献会再做什么出格的行为,但如果老伯去告他,他就算玩完了。
文之献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因为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急急邀功的伪君子。
他站在一棵树下,看着严漆城越走越远,心绪渐渐平缓下来,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件怪异之极的事情!他拼命眨了眨眼睛,定睛一看,眼前还有什么少年,分明是一个长发及腰的女生,穿着校服,内套红色卫衣!
严漆城对于自己忽然间的“发病”始料未及,惊吓之余立马扭过头环顾四周!
幸好……没人。
他松了口气。
回到家后,他照了照镜子,里面是一个长得极为清冷秀气的女生,严漆城叹了口气,开口是清甜的女声:“严祁格,你他妈的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