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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大事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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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大会上,严祁格独自站在角落里,看着礼堂上空那束投影仪发出的光,它就像一条飞机线,将蔚蓝的天空一分为二。
台上的文之献是那么的亮眼,他镇定自若地面对别人的发问,机智温和,笑得像冬日的暖阳,让人如沐春风,又有着优等生的傲气。
曾几何时,严漆城是个无比骄傲张扬的少年,他容不得被忽视,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存在,他只顾张扬,不承担后果。他怎么甘心躲在角落里观赏他人的光芒万丈呢?这对他而言是最大的耻辱。
忽然礼堂里响起了震耳的起哄声,旁边的同学非常激动,有些人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掌已经拍红了,高声叫好,气势惊人。
严祁格随便揪了个人问发生了什么,那人见是严祁格,嫌弃地瞥了一眼,然后才原话复述了文之献刚才在台上说的那段话。
“昨天隔壁班的严祁格同学问我一个问题,我当时没有回答,但是我现在想到答案了。如何在紧张的高中生活填充乐趣,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寻找对手。双方在抗衡间,一件无趣的事情会忽然变得有趣。所以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游戏,借此次表彰大会,我擅自代表十班把九班当作对手,游戏规则是本学期的期末考试,哪班的数学平均分高,就算哪班赢,你们敢应战吗?”
全场沸腾,两个班的班主任面面相觑,可是也没人上台阻扰,九班有人叫嚣道:“文之献,你别以为十班有你就一定会赢了。”
文之献没有应答,只是微笑。
又有人说:“这次我拼了老命也要把数学啃了,迎战迎战!”
“哇,那我们十班是不是躺赢了,文之献一人可以拉多少分啊,不敢想。”
“赢了有什么奖励,可不可以叫输的环校跑!”
“为什么有种他在逼着九班学习的感觉?”
“咦,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严祁格的名字,她什么时候和文之献说话了?”
……
底下七嘴八舌,窃窃私语之声像一个巨大的圆鼓鼓的气球,怎么也飞不出这个礼堂。
最后受情势所迫,九班的班主任老蒋笑嘻嘻地上台代表九班迎战,并称九班不带怕的。
严祁格心想他胆子也忒大了,真把学习当老婆啦,这种游戏,输了丢脸,赢了也没什么意义,出这种风头干嘛!
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文之献居然这样回应她的问题,她还以为当时他恶心透她了,所以才会一句话都不讲就离开了。
昨天,严祁格经过办公室时看见班主任老蒋桌上放着一沓试卷,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往上扯了扯,趁着老师们都去开会了,她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
她扫了一眼,果然是今天刚考的小测。
翻找一会后,她抽出一张试卷,然后随便在桌上抓了支笔,动作迅速地一通乱改,选择题A的改成B,C改成D,再一个大叉划掉简答题的答案,乐滋滋地说道:“你不是很有能耐吗,在爷面前作弊,切!”
严祁格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刚完成的得意之作,忽然一道平稳的声音传来:“你在干什么?”
严祁格被文之献吓了一跳,正想骂他进门不敲门,可当她看到那扇半张开的门,才明白是自己刚刚忘了把门带上,火气一时间发作不出。
她嗤笑:“呵,又想多管闲事?”忽然想起,作为严祁格她这是第一次和他对话,哪来的“又”,慌忙改口道:“同学,你眼瞎呢?”
“好玩么?”文之献弯着腰数桌上的作业本,声音很轻,像在和她闲聊似的,没有半点谴责的意思。
“我就这点出息,不玩这个还能玩什么,不然你告诉我?”她直勾勾看着他,语气中有挑逗的意味。
文之献并不应答,干脆离开了,严祁格将脑袋靠在门框处,把手放嘴边做喇叭状,小声喊着:“你要是告诉别人,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噢。”
文之献回头,蹙眉盯着她。
她回以灿烂的笑容,天真活泼似的。心道,今天又成功惹烦了一个人。
其实很多时候,严漆城并不想做一个处处惹嫌的人。
但是他发现严祁格这个虚拟的身份就像被吐出来的口香糖一样,他倒霉踩上之后就怎么也甩不掉了。
如果只有被厌恶才能不被打扰,那就这样吧。
之后的时间,班里的同学都在玩命地学数学,就差在脑袋上绑着一本数学书了,毕竟这个所谓的游戏可谓是堵上了整个班级的尊严,虽然九、十班用的是同样的老师,而且整体水平相差不多,可是九班有一个严重拖后腿的严漆城,但十班有一个成绩从没掉出过前三的文之献。
严祁格睡眼朦胧,扫了一眼齐刷刷都在做题的同学,心里不禁腹诽,真是虚有其表,期末考试还有两个月多才到,现在在这假努力个什么劲。她打了个哈欠,又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嗜睡,一睡就是昏迷不醒,耳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叫的是严漆城,她拼命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窗边那一抹淡紫的晚霞,湛蓝的天空浮着四分五裂的云块。
环顾四周,教室一个人也没有,黑板上还写着物理课的公式,除了隔壁班传来的阵阵欢呼声,周围无比安静,好像忽然被时空抽离出来了,严祁格茫茫然,之后是如何都睡不着了。
她有些踉跄地站起身,用食指按了按太阳穴,刚走出教室,便看到平台处有一个直挺挺的背影站在那,黑白校服,里面穿着高领毛衣,干净清爽的短发。
严祁格想起前段时间胖子的小测拿了史无前例最低分,她在一旁笑得拍桌蹬足也止不了,恶作剧成功了,也多亏文之献没有告发她,所以算有他一份功劳。
严祁格心情大好,使坏娇嗔地唤了一句“文献同学”,挤着身子去瞧他在干什么。
文之献手里捧着一本英语书,意外的是书上没有太多的笔记,寥寥几个音标,清秀利落的字迹,他瞟了一眼在他后面的严祁格,再往班级的方向扫了一眼,旋即低下头继续看书。
严祁格也看了一眼隔壁班,同学老师欢聚一堂,桌子椅子摆成圆圈,中间空出一片地儿,唱歌的,群魔乱舞的,倒有几分和谐欢乐的样子。
想来是班里的活动影响到文之献了,所以他才走到九班门前的平台处学习。
严祁格忽然想起星期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由活动,怪不得班里的人都消失了,但是他们去哪里了呢,怎么没人告诉他?
她有些失落,但马上又换回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她继续纠缠:“文献同学,你怎么在看英语书啊,真的不把我们班放眼里了?”
文之献轻笑,这笑来得莫名其妙,严祁格顿觉诡异,见他不回话,甚感无趣地走了。
心里在去找同学和继续呼呼大睡中纠结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唤。
“严……祁格,等下。”
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不知所措,但见他迅速地走进班里,书本还放在平台的花圃边上。
严祁格满脸疑惑,白皙的脖子和脚踝露在冷风中,她打了一个颤,心想:“老子凭什么那么听话在这里等他,有毛病。”刚抬脚想走,文之献出来了,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
文之献沉默地看着她,把手中的东西塞给她后,说道:“去卫生间吧。”
严祁格看着手上那片粉色的女生用品,脸红得像能滴出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尴尬得像被人扒光衣服按在地上,满街的人在围着她,指着她。
她有些恼羞成怒,紧紧捏着那片柔软的棉片,生生将胸腔的气压了下去,暗沉着脸,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谢谢。”说完便向卫生间走去了。
这种情况是以往从未出现过的,以往虽然有女性的样貌和声音,但是不会……不会……严祁格看着裤子上那滩红色的血迹,一时间头晕目眩,恨不得立马死去。
她将外套解下来在腰间打了个死结,逃也似地冲下楼,跑到高三宿舍楼那边的围墙时,无意间看到篮球场的空地上,有几个班在为明天的校运会班级接力赛做准备,活力四射的少年,大冬天的个个汗流浃背,脱得只剩一件底衣,其中有她的班级。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转眼已踩着栏杆翻身出去了。
当天晚上,严祁格痛得死去活来,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时将双腿放在墙上,想让血液倒流,一时卷缩起来,双手将自己抱得紧紧的。
她猫着腰从床上爬起,手脚并用地挪到客厅,冷汗一层层地覆满整个额头,她心想随便找点什么药吃吧,所剩无几的药乱糟糟地散落在柜子里,她单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翻找着合适的药,找来找去,不是过期了,就是不合病症。
“靠!”她声音颤抖,接着气竭似的躺下去了,瓷砖地的冰凉感瞬间贴肉透过来。
好累,再无力和那些恶心透顶的事抗争了……
就像小时候他追着那辆黑色汽车,怎么也追不上。
小小的身影被笼罩在巨大的暮色中,他沿着那条灰色的公路跑着,累到跑不动了,就稍微撑着膝盖休息几秒,喉咙已经喊得沙哑了,额头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不一会又被风吹干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回到奶奶家时已是深夜,他拖着一身疲惫,刚敲开门就倒下去了。嗓子胀痛无比,张口只听到气音,发不出声,脚底起了无数的血泡,双眼涣散。
他看不见奶奶的表情,只是听到她万分焦急,又很是心疼地说了句:“你怎么就那么倔呢,和你爸一个模样!他要走就走好了,我们不稀罕他的。”
往后的严漆城即便再勇敢,也不敢轻易回忆那时的疲惫,可是每当绝望至死的时候,头脑里总不自觉浮现出一副画面。
一个十岁的少年拐着腿走在空阔无边的马路上,路灯的影子像个狰狞的巨兽,一掌拍在他身上。他微仰着头,脸上尽是狼狈的泪水。
严漆城每次想起,都会嫌弃地唾骂一句:“你怎么那么恶心,哭给谁看。”
之后他生了一场病,病愈后他再没问过父亲的情况,也再没好奇过他为什么要抛弃他。
第二日严祁格很是准时地来到了学校。
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时,见到文之献捧着一叠练习册下来,刚好碰个正着。
严祁格想到昨天的事便羞赧至极,她双手挡住脸,心里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脚步飞快地跨过两个阶梯,正想逃走时,一个宽大有力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像机器人那样回头,瞧见他一脸正经地注视着她,眉微微蹙起,顿了顿他才开口道:“你还好吧?”
“咦是你啊,刚走太快没看见哈哈,”严祁格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生硬,又补了一句:“昨天多谢你了,但是那个东西你是哪来的,先说明,我可不会还给你的,不过估计你也用不着。”
文之献微微点头,眸子里流转着道不明的情绪,温暖又惆怅,之后他说:“今天的校运会……你还是不要参加了。”
严祁格一滞,要是往前她一定会破口大骂,关你鸟事,老子爱咋咋滴,但是到如今她实在做不到将那仅有的微乎其微的善意赶尽杀绝,和全世界作对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她拍拍文之献的肩膀,像心照不宣的兄弟一样,想了很多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可是感动归感动,对于参加校运会这事,谁劝也没用。当时严漆城兴致勃勃地举手报名男子一千米时,全班同学刷一声望过来,像被上了发条一样,整齐划一,毕竟他那么主动地想做一件事,真是比见鬼了还难得。
可惜的是,发病这事迟不来早不来,偏偏卡在校运会这个时段,严祁格想了很久,觉得机不可失,一个星期前厚着脸皮找老蒋,决定去参加女子八百米长跑。她瘪嘴很委屈地说道:“我弟忽发急病,参加不了比赛,我觉得忽然退赛对班级荣誉有很大影响。”
言语间有种“看我多为班级着想”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总感觉自己欺负了那群女生,硬是要她们和一个男生比赛,实在是不公平。
严祁格从不觉得自己是女生,她甚至觉得只要不照镜子不说话,她就还是严漆城。
今年的校运会依旧是开在十一月中旬,前段时间天气急剧降温,直逼零度,全市已经开始供暖,操场上的少年却丝毫不受寒冷的影响,密密麻麻的人群缠在红色绳子内侧,卖命地对着跑道上的运动健儿呼喊。
整个操场像一壶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地叫着,流动的人群就像扔进水里的汤圆。黑白校服,对了,应该是芝麻馅的汤圆。
文之献对校运会不感兴趣,并不是不擅长,只是不喜欢被一群人围观,更受不了他们为自己奋力呐喊,承受的期待越大,他越感到压抑,在他的心里,运动只为了娱乐身心,而不是用于竞技。
他在班级摊位坐着,刚想扭开矿泉水时,斛志来了,他在一旁叽叽喳喳地闹着,说:“一年一度的校运会,你好歹给个面子去看一眼嘛。”
“每年都是这个样子。”他仰头饮了一口,喉结像个乖巧的兔子滚动了一下。
对于斛志这种学生而言,校运会是可以和元旦晚会相媲美的盛典,他还想劝几句,忽然听到远处响起不寻常的噪音,像有无数个人同时在窃窃私语,他的目光立马被吸引过去了,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人人都低头看着,议论着,不时掩嘴笑着……
斛志激动地指着前方,大喊一句:“候子,你丫的有什么好玩的事又不告诉我?!”说完便冲了过去。
文之献骤然一惊,将手中的矿泉水猛地往桌子一放,之后也跟着跑了过去,喝了半瓶的水被震出窄小的瓶口,洒下星点水渍。
候子是九班的人。他记得。
八百米长跑,严祁格拿了第一名,但是晕倒在终点线旁。
所有人嬉嬉闹闹地讨论着,只将这事当作有趣的笑料,甚至有人跑过来只为嘲讽一番,他们都在等着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想好好赞扬一下他不怕死的精神,但是怎么都没想到这人会是文之献。
没人见过文之献这个样子,同学印象中的他,永远笑容和煦,永远自持有度,永远彬彬有礼,从未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
他一把拨开人群,单膝跪在地上,把她从地上扶起,试着唤了两声,仍是没有反应,他一言不发,眉间隆起小山,急急将她背上,起身后朝仍围着他们的人群吼了一句:“站在这里干嘛!滚开!”
全程低气压。连半丝的笑容都没有。好似要活吞在场的所有人。
文之献刚走不久,才见有女生领着校医匆匆跑来,可迟了一步,她气喘吁吁地望着已经散开的人群,有些茫然。
这个世界,其实并不像时钟那样分秒都被规定好了。美好之事爱迟到,而苦难爱逞能,总争着要当开头的那个。
严祁格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靠在谁的背上,她心脏难受得厉害,十根脚指头齐齐抽筋,口干舌燥的,她想让那人不要跑那么快,颠得慌,但是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再次醒来见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医务室,再一看,校医旁边站着一个人,他频频点头,认真的模样像在记录什么考试重点,她不禁笑了出声。
文之献闻声回头,沉着脸给她递了一杯水,一句话都不说。
甜甜的水,她一饮而尽。
“低血糖。”他站着看她,颇有种居高临下之势。
严祁格愕然,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身体好得很,怎么会低血糖。
正想下床,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有些犯恶心,使唤道:“文献文献,快给我倒多一杯那神仙水。”
文之献看了她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发作:“你逞什么能,为什么非要参加长跑,你不知道自己的事儿吗?晕倒了很好看是吗?”
刚刚她躺在床上时,他脑海里总想起那个画面。
她躺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头发散落开来,就像一杯倒泻在地上的水,脸色发青,眉头微拧着,可猜出她晕倒前是多么的难受。
周围的人却只是看着,像在欣赏着什么。
他忽然很害怕,像最宝贵的东西被人践踏,而他无能为力。他憎恨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严祁格又变回那副冷冷的表情,她低着头,像对他说的话很是不屑,但是下一秒就听到微弱的呜咽声从她嗓子里逃逸出来了。
她扶着墙壁,刚离开医务室,便瞬间收起那张苦瓜脸,脸上分明没有半丝泪痕,他心想,文之献你大爷的,你以为我想晕倒的吗?
如果说晕倒这件事对谁造成的阴影最大,那个人毋庸置疑是她。那时怎么就两眼一黑倒下了呢,那种想爬也爬不起来的窘境,实在让人难堪。
“靠,糗事全被他看到了。”她闭眼深吸一口气。
脑袋胀痛无比,神经突突地跳着,好像有谁拿着根棍子在有节奏地敲打,和尚敲木鱼一样。她有些泄气,以前追伙伴追了整条石英街,气都不带喘的,如今跑个步就虚成这样,还他妈的是女子八百米,她使劲锤了一下额头,仰天长啸。
从卫生间出来时,有些意外地在镜子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唇渐渐恢复成淡粉色,刘海已经稍稍遮眼,浅棕色的眼睛此时犀利地盯着身后的人,盯得那人心里直发毛,颤抖开口:“严漆城,你怎么来学校了,你……你姐姐没事了吧?”
严漆城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地说了什么,嚣张拨扈的气势分毫未减。
然后甩脸走人。
之后那人反复琢磨,才猜出严漆城说的三个字是。
“假惺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