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燕》三角测距

5、八月 他从未想过

　　虽然不是工作日，燕歌的生物钟还是让她七点准时醒来。
　　睁眼的一瞬间她无比恍惚，好像自己漂浮在无边无际的云端，全身的酸痛都是无所依凭的不真实感。一周七天有五天是这样，她就是累过头了。
　　但是却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她突然觉得房间里有哪里不对劲，原本足够她一个人用的空间突然变得有些拥挤。
　　燕歌猛地起身，看到地板上那个睡得四脚朝天的男孩子。没有涂发胶的头发支棱八怪如被电击过一样，毛茸茸的脑袋被枕头盖住了大半边，一只胳膊伸出来抓着的竟然是燕歌的拖鞋，法兰绒毯子被他夹在双腿中间，家居裙被蹭到大腿，那一条大长腿，明晃晃地耀眼。
　　她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人气偶像梁桓之在自己家里睡了一晚上……要是黄琢知道了，还不乐死，然后狂拍照抢独家？
　　梁桓之睡得无比安静恬然，呼吸均匀深沉，让燕歌都感觉到安心。燕歌却不知道，之前的多少个日夜，他都是眉头紧皱地睡到天亮。梦里有排练，有录音，有综艺，有电视剧，有电影，有学校……就是没有快乐，没有笑容。
　　燕歌轻手轻脚绕过梁桓之去洗漱，瞥见电饭锅的电源被关了，打开一看果然空空如也。心里一边羡慕梁桓之的好身材，一边感叹这孩子的辛苦，大半夜的喝了整整一锅粥，平时是多亏啊……难得的是，燕歌这种针落地都能惊一下的人，竟然没有被吵醒。
　　因着要为下周的会议做准备，燕歌难得地不用加班，只要周一开车去接同往泰国的营销部总监盛迦就可以。多亏了大学时合租的泰国妹子，让燕歌掌握了基本的泰语对话能力，放眼几乎人人掌握二外三外的偌大晶创传媒，竟找不出第二个会泰语的人来，于是这所谓工费出境游的美差就落到了燕歌头上。
　　盛迦被公认为晶创第一美男，高大英俊，年纪轻轻就爬到总监的位置，几人之下万人之上，虽然早就有了官宣女友，但还是不少女性同事追逐的对象。作为传媒公司，人脉本就是重中之重，所以晶创倒也没有限制办公室恋情，狂蜂浪蝶们更加一发不可收拾。盛迦洁身自好可以无视，但这次跟盛迦一起去泰国的燕歌就成了众矢之的，无辜躺枪。作为刚转正的公司新人，燕歌还没想因为跟万人迷出差就要树敌无数，无奈天不作美，她光风霁月，倒也想得开，何况上司指派，饭碗跟人缘，她当然选择前者。
　　燕歌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努力适应着久违的双休日。掏出手机打开音乐APP，脑子还没转过来，已经搜出了梁桓之的单曲和Infinity组合的专辑。
　　“八月的天空蓝如大海
　　阳光下微风的天台
　　闭上眼你说根本不用猜
　　我的暑假作业还是一片空白”
　　随手点开的这首，是Infinity的《八月》。这还是他们三年前的老歌，燕歌摇摇头，腹诽这单纯到有些幼稚有些强行押韵的歌词，倒是也适合他们那个年纪。
　　“你说我是个小孩
　　总是对你耍赖”
　　她不由努力辨认梁桓之的声音。有了歌词提示，梁桓之声音的特点也愈发明显起来。那时候刚刚高中的齐远怀已经有了标准的男神音；初二的杭秋声音浑厚，不若如今铿锵中带着婉转的百变；刚刚初一的侯延烈还是清脆的童声，而正在变声的梁桓之，沙哑中带着一分沉稳，一分细腻，一分少年：
　　“你说不相信未来
　　那就看看现在”
　　燕歌听着这句，不由得转头看了看睡成死猪的梁桓之。梁桓之恰恰翻了个身，鼻孔对着燕歌轻轻一张一收，嘴巴微张，唇边还有白色的哈喇子印。
　　燕歌忍不住笑了笑。
　　她不知道，梁桓之唱的这句，正是以后，他们之间最好的注脚。
　　“青春的每一天，哪怕被大人破坏，
　　别怕别怕，我都在……”
　　四人和声真的美到不行，虽然青涩天真，这少年特有的纯然却也真的可以让人感受到歌曲里的蓬勃力量。
　　燕歌又随手看了看关于梁桓之的新闻，从组合里面最不被看好，到现在整容一般的“长开了”，用自己的努力收获大批粉丝的同时，谁能知道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艰辛？其他三个比他受欢迎的队友都在不停努力，他要多么拼命，才能让自己摆脱“滚出组合”的骂名？
　　燕歌划拉着关于梁桓之的新闻，不知不觉，竟然过了一个多小时。
　　用这一个多小时，了解了一下媒体口中的梁桓之的“一生”，燕歌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怜。
　　而这个会书法会跳舞努力唱歌认真演戏，有着“宠粉”“暖男”“学霸”“高级脸”标签的梁桓之，就活生生在她家的地板上睡得死沉。
　　燕歌怔怔地盯着梁桓之，梁桓之好像感觉到什么一般，突然睁开眼，倒把燕歌吓了一跳。
　　只见他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能有二十秒，然后才困难地转动眼珠，抬手揉了揉眼睛。
　　“……早？”燕歌试探性地问候。
　　梁桓之木木地微噘着嘴，身体如机械地转向燕歌，然后放下另一只手的拖鞋，沙哑着嗓子说：“早安……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大白腿。
　　燕歌本来光明正大没觉得有啥，这样一来也有些尴尬，赶紧站起身来：“饿不饿？我现在做早餐哈，需要一点时间，你慢慢洗漱。”
　　梁桓之这才想起来，慌忙道歉：“对不起，我昨晚没经过你的同意，把粥都喝完了，怕吵醒你，也没刷锅。”
　　燕歌的话题转移也算很是成功：“没事没事，本来就是给你煮的，我还怕你不爱喝呢。生病嘛就要多吃多休息，怎么样，现在感觉好点没？”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这句“就是给你煮的”像一记重锤，把梁桓之的少男心狠狠砸了一下。
　　“好多了好多了，我恢复力特别强，现在都没感觉了，生龙活虎。”
　　“那就好，再吃顿早餐巩固一下。”燕歌不着痕迹地穿上拖鞋，“对啦，你是真的没什么忌口吧？那，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吗？”
　　梁桓之连忙摇头：“真没有，我什么都爱吃，辣也行，就是……就是不大能吃酸。是不大能吃，不是完全不能吃，就老陈醋那种不行。”
　　“了解！”燕歌利落地转身，“那我做早餐，家里食材不多，有啥吃啥，别嫌弃啊。”
　　梁桓之早就因为昨晚那锅粥被圈了粉，哪还会嫌弃？恨不得把燕歌的冰箱掏空：“怎么会怎么会，那就，麻烦你了，我去洗漱。”
　　燕歌看了看他又长了些的毛利小五郎胡茬子，心里想着过会儿出门别忘记给他买剃须刀。打开冰箱，看了三秒，已经有了主意。
　　在美国的时候，燕歌百吃不厌的一样，就是三明治。简单的三明治，却可以用不同种类的面包或者吐司，配合不同的食材与酱料，做出五花八门的口味，外形也是千奇百怪，而且方便不说，营养又不算单一。
　　刚到美国那年，她还不习惯可怕的汇率，总觉得所有东西都贵得不行，就从超市买最便宜的马上过期的处理吐司，和最便宜的生菜，每天早上煎个鸡蛋，加上生菜，吐司一夹，撒些盐和胡椒粉，再做一个中午带着吃，忙的时候连午餐也省了，晚上压根不吃饭。
　　就这样过了一个学期，整个人瘦了三十斤，从胖妞成了会被人搭讪的女神。寒假回国的时候，两眼都冒着绿光，把父母吓了一跳，心疼得不行，然后又给喂胖了……
　　后来打工赚了钱，她也适应了美国的生活，虽然为了省钱不吃外食，但是也不会如大一时候那样节俭了。对于鸡蛋生菜过期三明治的回忆，却成了宝贵的财富。
　　再后来，她毕业工作，更是学会了要对自己好一些。喜欢吃三明治的习惯，却一直没改。她会去不同的餐厅品尝不同的三明治，然后记住自己喜欢的，回家再做出来。
　　梁桓之整理一下裙子，三步并两步从燕歌背后绕到洗手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胡茬子，头发乱糟糟，刘海翘起来好几撮，眼角还糊着新鲜软糯的眼屎。平日里公司、父母和他自己都不允许自己变成这样，而现在，他就这般，站在一个刚认识一夜的人的洗手间里，却好想跟完全舒展开的眉头说一声，好久不见。
　　哈喇子白印如此明显的嘴角，从头到尾都是不自觉地上扬。梁桓之注视着一点点被挤出的牙膏，心中盘算自己有多少天没睡到自然醒过。
　　走出洗手间，正听得“嗞啦——”一声，平底锅里冒出的白烟被抽油烟机吸得蜿蜒向上，燕歌的侧脸说不出的安静。燕歌绑了温婉的低马尾，一丝头发从鬓边跳出来，挠得梁桓之心里一痒。
　　“稍等噢，很快就好啦。”燕歌转头看他，右手拿着木铲，左手把着锅柄，见梁桓之头顶还有几根呆毛翘起来，不由露齿一笑。
　　“啊，好，谢谢。”
　　前一天他还落魄地想方设法不让人发现，而现在，他在温馨的小房间里，吃得饱饱，睡了美美的一觉，又在等待即将到来可口早餐。
　　梁桓之突然觉得幸福。
　　这种幸福的感觉，跟粉丝给他的不同，跟自己完成了一个好作品的成就感不同。
　　是单纯的幸福。
　　这个瞬间，不用悲伤以前，不用顾虑以后的他只记得现在。
　　他曾幻想过自己以后妻子的模样，看到一些剧本和电影也会臆想过自己以后的恋爱。但是作为偶像，作为打算从偶像转型实力派的演员，他从未想过十年内会爱上谁。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空闲，倚在洗手间的门边，看着一个人为他做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