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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情惑   离冬至 ...

  •   离冬至渐近,天气也慢慢寒冷起来。除了一些长青的乔木,就只数菊花开得繁盛。
      盛陵城和其他地方一样,每逢秋末闹市区便有好几场雅俗共赏的极品菊展。呆得实在有些憋闷,又不想看辰容云怅近来怨怜的神色,我草草换了个男装,只叫馥儿去知会他们一声,便自行出门赏菊了。
      许是知道,即使看着自由,暗处也总有人在监视或看护我的行动与安全,所以才愈加怨怼地肆无忌惮起来。
      有时候不得不觉得自己的性子还真的有些别扭。
      慢慢转了几个街道,才到闹市。除了如潮的人海以外,入目的便是大小形状迥异的各类菊花。
      花瓣单重不一,冠首有扁有圆,长短不同的花絮也分成简洁的平絮和微屈复叠的卷絮,式样繁多,娇美得令人侧目。不少单叶互生,卵圆或长圆形,边缘留有天然的缺刻,锯齿状的碧叶映得花朵更显娇柔。
      这样的由无数花朵簇拥着,热闹得让我忍不住赞叹。
      其中也有不乏名品,新玉孔雀、十丈珠帘、斑中玉笋、鬃翠佛尘、芳溪秋雨、太真含笑、雪罩红梅、黄莺翠、汴梁绿翠。甚至还见到了《巢林笔谈》中罗列的“鹤翎,月下白,醉杨妃和三学士”几株佳种。
      而尤其让我侧目的是一株摆在偏处的风飘雪月,花色雪白,稍带浅绿。细瓣较长,姿态舞飘。瓣端有浅浅的小匙钩,却或有或无。那光亮的内瓣,较浅条沟的外絮,飞舞般的花轮,甚至褐绿色的中高茎梗,无一不是绝美。
      我走进街角少许,想将它看得更清楚些,却听到角落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兮儿喜欢这盆‘风飘雪月’吗?我这就去找老板买下来。”
      “你回来,回来……”然后是衣衫摩擦像是扯住了男子衣袖的声音,那女子的声音接着又传出来,“祁,你就别闹了,我们这是偷偷出来难不成还抱盆这么大的花卉回去吗?”
      “只要我的兮儿喜欢,有何不可?”男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宠溺和傲气。
      那女声顿了顿,才说,“我知道你的心意……其实我不过觉得这‘风飘雪月’云之她若见了一定会喜欢,所以才多看了两眼……”
      “兮儿……”男子低低叹息了一下,衣衫摩擦声又起,想来是将那女子稍稍安抚入怀。
      没多久,那女子开口道,“不说这些了。时候尚早,我们再去看看别的,此情此景祁儿能在身边陪我,应该高兴才是。”
      我马上侧过身,幸好身上是男装,只需弓腰去假装观看旁边的几盆‘鬃翠佛尘’便可以避过。瞥见两个并肩牵手的身影从角落走出来,虽然女子带着面纱,穿一身她平时都不会着的艳色衣裙,男子也精心易过装,熟识的人不仔细辨认也必不知他们的身份,可我凭刚才的对话和身形仍然可以认出是展祁和秦兮无疑!
      我心中巨震,却不敢动声色,脑子里乱乱的,也不知是怕被他们发现还是怕他们被随我出来的暗卫发现。等他们走远,才缓步走进他们刚才呆的角落处,蹲下身子呆看着那株风华绝代的‘风飘雪月’,有点不能消化这个略带香艳的事实。
      回忆里,三个人策马西风的随性,年少的张扬与相惜。
      秦兮和展祁,原来在我没有留意的眼角眉梢间,他们这样小心翼翼地爱着,最后比我和萧喃那段曾轰轰烈烈的感情扎下了更深的种子,开成了一朵更温煦更优美的花。
      多好啊,我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这样能勾起回忆的美好了。
      可是除了祝福之外横在心中的是什么?我忽然觉得不安。秦兮已经是萧喃的王妃了啊,甚至辰容告诉我他们两年前也已在夏邑有了一个皇长子。
      是两年前么?他喜得贵子的时间那么讽刺。就在他离开我一年多之后,就在他忘了我之后,就在我失去了我们唯一的孩子痛不欲生终于认命之后。看,一甩开碍事的我,就获得了所有的重生。即使知道这些,也没伤没痛就这样淡忘原宥么?我酸酸地苦笑,抱歉,颜云之还真没这个涵养和心胸。
      只是。
      为什么没有人想要知道,曾有过一个叫翟儿的孩子,一出生便死在了远离大漠的江南。
      翟儿他,甚至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睛,看看这个混乱的天下。我有些心痛地想。不过如此也好,至少这扭曲的世界便不会污染他与生俱来的纯真和憧憬。他会一直干净地活在我的幻想里,一生都不用如我般失望。
      “萧喃啊萧喃,这就是你放开我以后得到的吗,这就是你要的成功吗?”我终于把视线从‘风飘雪月’上移开,头低低地埋进臂中,开始闷笑出声。所有的残缺快意所有的隐忍不甘都被那肆意的嘲笑带出,洒在这别人所不知道的角落。
      为什么,明明是幸灾乐祸却会笑得越来越吃力,脸上的讥讽也僵硬起来?就这样妥协掉吗,被背叛的感觉我一直记得,如今终于他也要尝试了,不应该是解恨的吗?这渗进胸口酸楚的不安的疼惜的味道究竟是什么?摸到腮边欲滴的泪珠,我猛然清醒,错愕得有些不能呼吸。
      极力抹杀压制心底那阵阵泛起的怜意和心疼,用袖口草草擦了擦泪痕斑驳的脸颊,手撑着地面欲站起身来。

      “又见面了,小花猫。”脚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影子,修长且色泽如暖玉般的手指停在我头顶,大力地揉了揉。
      我闻声抬起头,目及的是成片的银色发丝流水一样从上面泻下来,密密地倾倒在我仰起的脸颊上,又一点一点滑落。
      好痒。我皱了皱眉。
      那个张扬地顶着一头华丽银发招摇过市的男子看着我,勾唇而笑。小巷里暗淡的光线将他雪亮的头发称得更加耀眼,与那株风华绝代的‘风飘雪月’一样唯美得让我有些恍惚。
      “……痛。”回过神来,他已经用一条不知哪里找出来的丝帕铺在我有点脏乱的脸上一阵乱擦,手下的力度不算极重可也绝对不能谈得上温柔。“怎么是你?”我避开他的手,自己扯过丝帕,一点一点擦拭着,“你没有和柳姑娘她们回不世宫吗?”
      “我和她们走了怎么能又看见哭得这么凄惨的花猫呢?喂,小猫,你就这么想我走啊~”
      我嘴角有点抽搐,狠狠瞪了瞪他,还真是不走运,次次都被他撞见在哭,“别这么叫我。”这位白发公子撇撇嘴,仍然笑得得意。“正好想你了,”他眨眼对我说,仿佛只是普通情人之间的随口表述,我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眼神。
      他稍稍顿了顿,无比顺畅地笑着,“小猫,一起走走吧。”
      一会儿的功夫,街上的行人就又多了几成。只是因着刚才的事,我出来赏玩的心思也淡了许多,于是就和白毛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白……”总不能真叫他白毛吧,这么英俊的男子配一个阿猫阿狗的名号,实在太侮辱美感了,我硬着头皮咽下到嘴边的称呼,“喂,我该叫你什么?”
      “你照样叫我‘喂’就好了。”
      我翻了个白眼,哪有人要别人这样称呼的,“你也喜欢‘风飘雪月’?”他这次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才点点头,“我小时在家里见过最美的一株花就是‘风飘雪月’,可惜,后来不见了。”
      “我也是。”
      “什么我也是?”他有些不解。
      “我小时见过最美的花也是‘风飘雪月’。小时候住的地方很偏僻,师傅只种了一盆花,护得尤其周全。它逢寒才绽,那时只觉得比山上任何野花都美,到大了才知道原来这天下胜过它的花卉也是罕见的。你呢,那花是母亲种的吗?”
      “不,是我小姑姑。”他有些迟疑地提起,然后微微看了我一眼。
      “能种出极品‘风飘雪月’需要很多心力,你姑姑必是细腻柔和的女子吧?”
      他嗤笑出声,“才不是呢,虽然儿时对姑姑令人乍舌的美貌印象很模糊,可也记得她是个很顽劣的女子。会做很多其他闺秀不会做的事,亲自种最美的花,吹动听的箫声却不抚琴,化成男子接未出阁小姐们的情书,回家会陪年幼的我爬树,也撒谎不学女红,向所有人都惧怕着的父亲撒娇,给别家显贵都觉得肮脏的乞丐银两,为所有身不由己的人编织美梦……”
      “这么有趣的女子为何后来不愿种花了?”这样的好动,我曾经也有过,是万万不可能轻易闲散下来的个性,我抑不住好奇地问。
      “她只是……死了,和那盆花一起消失不见……我5岁那年,所有人都喜欢的小姑姑死了,后来再没有见过我父亲笑。”只好陪他安静下来,提到这样不悦的话题并不是我的意图。
      “你去过大漠吗?”我突然问。
      他摇摇头。
      “我曾经去过那里,风沙漫天,萧瑟豪情。”天知道,我多怀念从小长大的漠北,怀念那里豪爽的民风,怀念那样自由的气息,可他们只会以为我随曜楚大军看到大漠有所感悟而已,“他们说,每一颗沙尘都是一个消逝的生命,挣脱□□的束缚终于超脱获得了灵魂的自由不羁。所以她那样自由随性的人啊,在那里会比所有人都觉得快乐的,懂吗?”
      “恩。”他终于又勾起唇,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看着那张明媚的脸,虽然明知他不会说,我仍然忍不住问道,“顶着这么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究竟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石头里蹦出来的,难道小猫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妖孽么?”哪有人用这种自豪的口气说自己是妖孽的,他说完还不忘摆出个灿烂无比的笑容,不辨雌雄的脸上稚气和妖娆混合在一起,又一次闪了我的眼。
      趁我愣神的空挡,他眼波流转地横我一眼,人流拥攘的大街上立马有不少惋叹艳羡嫉妒鄙视的目光砸过来,仿佛在说如此两个形貌不俗的男子竟当街打情骂俏!
      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明知道我身边还有一大堆的暗侍,明知道我和云怅是未婚夫妻,他这哪是想做给街上的人看,分明是单单做给云怅一个人示威的!
      想起云怅那日初见萧喃时,隐忍的怒气和被他下意识捏得微红的手腕,我忽然有会被殃及池鱼想要马上从白毛身边逃走的冲动。
      平素温柔的云怅,恼怒起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我正拱手想开口告辞时,身后忽然传来脑子里正想着的那人清亮的嗓音,“两位公子好面善啊,相偕同游可方便捎上云某?”
      一回头,果然是云怅在身后笑得一脸邪侫,“这菊花会的确是难得的盛景良宵,可惜啊,在下还是觉得不如春来红杏惹人怜爱……不知这位花公子可觉得在下说得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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