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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似友似亲 入夜已经一 ...

  •   入夜已经一个多时辰,我终于鼓起勇气叩响辰容的房门。
      他打开门扇,侧身让我进来,脸上没有什么悲喜,只有知道我要来而表现出的意料之中的淡淡温和。“坐下。我先替你倒杯茶。”
      进辰容房间也不是一两次了,似乎不管我们舟车劳顿住在哪,他的房间都是一样的味道,浅浅的似曾相识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茶杯被我搁在桌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辰容。”
      他看着我,眼里是无尽的怀念,“其实我没想到可以再找到你的。”感叹间,右手似乎要伸向我的脸庞,忽然又在空中调皮地转了方向,揉乱我额前的刘海。
      “你怎么可以……”我懊恼地想重新理顺自己的头发,抱怨着。这个动作?有什么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说过在你找到幸福之前就让我们相依为命的,傻丫头,你怎么可以那么不声不响地跑掉呢?”他继续说。
      让我们相依为命好不好…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出一句话…那个声音…那句“相依为命”?难道是……
      “我多想照顾好你和翟儿,可你居然什么都没告诉我就从我的视线里跑掉了……是不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给你们安全,还是傻傻地不愿拖累我?”
      真的是……真的是……
      我终于站起来抱住他,像是企图抱住那些珍贵的过去一般,用力抱紧了这世上我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却最重要的亲人,埋头呜咽,甚至泣不成声。
      “泥儿,你说,让我拿你怎么办?”辰容,或者该叫卫稷才是,他搂紧我,手帮我顺气轻轻拍了拍背,声音竟也随着我一同哽咽起来。
      我哑着嗓子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个……你这个混小子,竟然瞒我……这么久……”
      “泥儿,我不是故意的。我得查很多东西,花溢楼的眼线不少,你的演技又不怎么样……哎哟,你别掐我……”听着他的求饶声伤感的脸上终于划过一丝笑意,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咳咳,总之不能让他察觉我回到你身边了。我……怕他像三年前一样,背着我铤而走险伤到你。所以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瞒着你了。不管是什么身份,能在你身边陪着你保你周全才是最重要的。”他忽然敲了我脑门一记,“不过,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居然没认出我,让我恼火了好久。”
      “因为你实在变化太多了,卫稷。”我好奇地看着他的脸。
      他狡猾地笑了,指着面上,“当然了,因为我有易容嘛。不然岂不是会被花溢楼那个老匹夫发现。不过……我十五岁那年的成年礼后,容貌身形甚至心智的确如我父亲说得一般发生巨变,与十三岁和你在一起那时大不相同了。”
      听到他说易容,我便伸手想撕下他的面具看看后面的容貌,脑海里不知为何忽然闪过白毛那张绝世倾城的脸。他稍稍一偏,避过神情恍惚的我。
      清了清脑子里的乱想,我回过神来笑道,“原来这么好看一张脸是假的,估计是你自己长相难看得紧,所以聊以自慰用这么张脸皮吧。”
      卫稷看着我,没受我激将,只灿烂笑着,“想看我的脸容易,只要跟我走就行了。”
      “跟你去哪?”白了他一眼。
      “嫁给我以后,当然是夫唱妇随,我去哪你就去哪。没听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猴子满山走吗?猴子相公当然是带你四处寻访名山大川,逍遥自在过好日子。”
      听着和那时一样稚气未脱的调侃,不禁笑了。
      回想当年我们在唐门的日子。其实很短,匆匆几个月罢了。
      初时我们留在那,唐心婕就没有反对。
      只是头一次前来为我号脉,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有意无意在卫稷面前说,“孕妇,最需要的自然是补血气和钙质,我们山里的野生乌鸡倒是良品…可惜我们唐门中人都很忙,不像某人那么…”
      卫稷一咬牙,就一个人跑去山中,直到入夜才归。我惊讶地看着他身上的血迹斑斑,还有肩上除了几只野生乌鸡外一并带回的一张白色吊额虎皮。
      “哦,忘了说,少爷,我们山里常有猛兽出没,独自出门应该小心点的。”唐心婕回了我一个无辜的眼神,起身往外走。
      “我知道她怀孕时,就已经决定要娶她了。”卫稷冲着她的背影低声说,“我会娶泥儿,会负责任,所以你以后不用这样故意为难我。”
      她意外地回头,“你会娶她?”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发现表情,惊讶之后微微皱眉的为难,“泥儿毕竟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即使你我喜欢,老爷子也定然会不高兴的。少爷,你这个决定或许有些孩子气了。”
      “我不在乎。”他看着唐心婕笑了起来,哪怕一身血污,纯洁而稚气的脸依旧熠熠生辉,“唐心婕,你记得还是小孩的时候我们说过什么是最想要的梦吗?”
      “其实你现在看起来仍然像个小孩子…别瞪我了,一身血这样看人很恐怖的。好吧…你那时说最想要的梦,是被守护。只是,自小就被委以重任的我们恰恰都没有资格……”
      “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以至于不需要被守护了。直到我遇到泥儿之后,童年的梦居然又出现了。只是现在我竟成为了梦里那个守护的人。守护住其他人的美梦,亦觉得幸福着。”他温和地说,“我好不容易找回这个梦,找到我可以守护的人,泥儿和这个孩子将是我未来的梦,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打破它!即使是父亲也不行!”

      唐心婕几个月后告诉我,她当时只是单纯地讨厌不负责任的男人罢了。唐门历代掌门多是女子,所以有不少伤情之事传世和记载。从小到大看得多了,便厌了这世俗情事,在山中修炼后,超脱爱恨欲怨,更是出世般的心性静止。她甚至很少会不平,为我动了这念头难为卫稷只因我们这份难得的一见如故。她也告诉了我,卫稷不惜违抗父亲的命令照顾我,这意味着他可能被剥夺继承显赫家族的权利。
      “可是,他曾经说过,他父亲承诺他,十五岁后作为‘命定之人’必会有一番新生。”
      “少爷的确是命定之人……可,却不是唯一的命定之人。”

      几乎是我们三个单独呆了四、五个月。唐门的下属都是独来独往,亦很少回总坛。没有属下也没有婢奴,山中的吃穿用度都是由我们自己做。身子还不沉时,和唐心婕一起整理屋子,静思。待卫稷练功回来,就由他做饭。孕妇不宜如厨房,唐心婕宁可喝粥也不自己炒菜,卫稷耐不住肚子只能一点一滴地学。
      挑剔菜中的咸淡,为腹中的孩子起名字,粗浅地看些唐心婕的毒经,日子过得白驹过隙,自在悠然。
      我甚至慢慢少了噩梦,也淡了对萧喃的怨怼,只觉得那段过去离自己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是不是很多感情都是这样,看不到,就可以不爱了,没有了爱,随之而来的恨便也慢慢稀释在时间里,最后辗转不见……
      难道萧喃于我原以为是刻骨的爱恨,却竟是这么浅?

      回头想想这般平静的日子,怀念的味道渐浓。
      “卫稷,我真的好想念在唐门的那段日子,如果回得去,或许还是会那么安静那么幸福吧…可是……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也知道我的身不由己。”我看着他慢慢收敛起戏谑表情的脸,问道,“你究竟查到了多少?”
      “很多。所以……足以带你离开花家,离开这些阴谋。泥儿,至少去和心婕呆在一起,你离开纷乱的中心,我们会更安心些。”
      “我身上的……”
      他了然地摇摇头,“蛊毒的事你无需担心。其实花溢楼骗了你很多,最重要的一样便是作为圣女的你每年一次的血祭所用的,必须是不含丝毫毒素的纯血。所以在三年前,你第一次为花家流血的时候,身上就不可能有蛊。现在更不可能有。”他看着我震惊的脸,安抚性地拍拍我的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年心婕再三说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蛊是真的,而不是她不愿医治你的推脱。”
      怎么会,怎么会……我有些无措地想,当年明明是亲眼见到花溢楼把蛊用箫声种入我体内的,也曾死去活来地疼过好几次,甚至将萧喃的护住我的手臂都生生咬伤,一直到他对我死心离去,只剩腹中的翟儿相伴……
      我脑中灵光一闪,转瞬哀恸地开口,“孩子……莫非是因为孩子。”
      我在花家既学习术数,也学医学毒多年。曾经见过一些病症可以将毒素逼至胎中以救母体。当时还悲叹医者心狠,稚子无辜,没想到自己一样是利用了自己的孩子保全住性命的。
      当年翟儿出世,我产后昏睡,醒来未见一面就传来死讯。我一直质问凤殇,以为是花溢楼从中作梗害死了孩子。他没有辩白,花溢楼也没有。我便以为是猜中真相了。
      恨了两年,可到头来居然发现伤害孩子的凶手竟是我自己。
      可笑,亦可悲。
      我摇摇头,眼泪像没有节制一样往下砸,苦笑着推开卫稷,踉踉跄跄往门口走去。
      “泥儿,你要去哪?”卫稷有些紧张地伸手扶我。
      我还是摇头,想推开他。
      “你说话啊,泥儿,你别吓我。”
      我勉强张开口,喉头是苦涩的味道,“卫稷……翟儿可能是我害死的……不是花溢楼,不是花家,不是任何人,而是我……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害死的……”
      “胡说什么,翟儿是你的骨血,怎么会是……”他皱着眉想抱起我重新放回凳子上,打消我的胡思乱想。
      “我的第一场血祭……是再见花溢楼当天……他那时根本没有机会当着那么多花家的族人在血祭坛上为我解蛊……所以……所以唯一的可能,只有当时我腹中的孩子……只有蛊毒无形中移植到了翟儿身上,我才可能……没有中蛊……”我顺着卫稷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看着他,所有的张皇失措都写在脸上,“我害死了翟儿……卫稷……我怎么会那么笨……竟然察觉不到……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一直溺在自己编造的那些纠结了两年的怨恨里,自怨自艾着……以为自己多么不幸,甚至麻木地放弃挣扎放弃真相……或许被花溢楼从头到尾在嘲笑,那个被唐凌霄带走并抚养长大的孩子,自小远离了花家远离了他,便被教导得那么愚蠢且不堪一击了……师傅,你让我和萧喃离开夏邑的时候说过,你相信,小云已经长大了,足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我还是学得不够好呢……我甚至在花溢楼的面前丢了您的面子,也弄丢了,自己的尊严……怎么办,师傅,小云不知道,最该恨的,原来竟是整场戏里看似最无辜的自己……”
      他听完我断断续续的话,终于吃惊地抬头看着我。良久终于先一步镇定了下来。
      用力抱起我,轻放在檀木客桌旁的凳子上。卫稷单膝跪在地上,直起身子帮我小心地擦抹没有止境的眼泪,神色安静,“傻丫头,别再哭了。翟儿的确无辜……可是你要记住,泥儿,你也是无辜的。”
      我怔怔看着,眼里渐渐升起暖意。即使容貌不同了,这样柔和的语气也仿佛让我回到了唐门山林里那个向我羸弱哭诉过的却倔强勇敢如成年男子般照料我的男孩。他和唐心婕,是我活着最艰难时所遇见的贵人,亦是亲人。
      “我向你发誓,泥儿,总有一日,我会用整个花家的衰败,用花溢楼的血来补偿你所受到的,也补偿翟儿所受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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