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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兰花髻 有叩门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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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叩门的声音响起,沉溺在记忆里的我被惊动,茫然望向云怅。云怅朝我点头示意,起身去开门。
他拥紧我的手一放开凉意就渗了进来,一直没留意自己噩梦惊醒衣着单薄的我打了个寒战,伸手把一边的外衣罩上。衣衫凌乱的样子多少让自己脸上有些发红,再想想云怅搂着我听了近一个时辰脸就更烫了。手忙脚乱把衣服整理好,又把最外面的轻纱系上,下床往外屋走去,想看看是谁一大早来敲门。
竟是萧喃。
他正对门坐着,已和云怅轻声说完话了,看见我从屋内出来神情一滞。我尴尬地走上去见了个礼,“王爷好。”他似乎被我的话惊醒,从容地抬了抬手,做了个免礼的动作。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表情有些颓然黯淡,“本王是来找云将军的,只是他房里没人。问过才知道他来容儿姑娘这边了。”虽说我与云怅已有婚约,可门窗紧闭,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好在是路途随意,若是平素不知会被有心人揣度成什么样子……被萧喃有意无意的点拨,用一句“容儿姑娘”代替了他一贯称呼的“少夫人”,我更是觉得不好意思了,窘得耳朵根都泛红。
云怅嬉笑着伸手拉我坐下,“我早上听见容儿房中响动,就着急跑过来了。谁知竟是姑娘家被一只老鼠吓着了,哄了好些时候才安静下来。王爷,你看,一大早的,眼睛哭得都有些肿了,真是个傻丫头。”两句戏言就把我房里的动静,眼睛的红肿以及我的清誉说得通通透透的,实在是不着一丝痕迹的谎。我心里不由也赞叹起来。听到这,萧喃的脸色也缓和了过来,渐渐有了一贯高深莫测的笑意。
可能是刚刚回忆往事时想到了翟儿,看萧喃不免有一丝温柔。哪怕薄情,毕竟他曾真的爱过我一场,更是翟儿的父亲,给过我那样一个在绝境中温暖过身心的孩子。如今他是秦兮的丈夫,展祁的兄长,而我也已有云怅为伴。适时放下旧事,或许将来还可做个念想,从此也可释然恨意,各奔前程。不能让云怅等我太久,更不能让我的痛蔓延到他的身心,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想罢,温和地冲萧喃笑笑,“王爷和云怅在谈论的是什么大事吗?”
萧喃摇摇头,“是万俟家的当家携妹来向我们致歉。”
“万俟家的当家?万俟战?”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
云怅与萧喃相视而笑,向我点了点头。
不是我喜欢大惊小怪,实在是这个万俟战的举动太令人意外了。江湖盛传,万俟战以万俟家嫡子的身份被教导长大,虽因万俟家与朝廷的牵连,子孙文武皆需有出仕之能,可这万俟战竟三岁就能言四书五经,五岁已习得不俗文采,幼时几乎以神童著称。不知何故,他十岁方开始习武,寻常人十岁时骨骼均已成型,再习基础武技定是枉费时日,绝无大成。万俟战却不是如此,据说他花了两年时间便胜过了他威震天下的父亲。其父甚喜,视之如宝;天下甚奇,视为异才。万俟战十九岁时便从父亲手里接过万俟世家的所有事宜,一举成为万俟家最年轻的族长。他不沾女色,不喜应酬,更是骄傲自负,纵是拟君殿每四年一次的群英盛会也只出席过一次,为的是成为新当家后的首次武林扬威。
说他为这样的小事携妹前来致歉,我实难相信。如若不是,那此行,他又有何目的?
我抬头见萧喃和云怅高深莫测的表情,不觉眉头轻展宽下心来。有这两只狐狸在,还需要我紧张畏惧什么吗?
云怅用手指抚了抚我肩上滑落的发丝,口气宠溺,“容儿,先去挽了个发再到厅里来,我与王爷先去看看。”我顺从地点点头,起身送他们出去。
萧喃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经过我身畔时顿了顿,压低一贯清滑傲气的声音,带着些许轻快说,“兰花髻配容儿今天的裙衫,试试可好?”居然叫我容儿?我不解地抬头看他,却只见萧喃信步跟上云怅后的背影。
兰花髻么?坐在镜前,我心神竟有些乱。耳中是当年萧喃为我挽发时轻缓戏虐的嗓音,他说,“云儿真的喜欢吗?那便嫁给我,让我日日为你挽这兰花髻如何?”眉眼里尽是轻浅的笑意,低头贴着我的面颊,轻轻触碰摩擦,那张英气日盛的脸与我的一同映在铜镜中,仿佛一副绝世倾城的画,涂满了我当时自以为是的对未来幸福的所有希冀和期盼。或许那一刻他是爱我的吧。可……却始终不如皇位、权势和他驰骋天下的雄心。
脑子里乱乱地回忆,手却不由自主已开始将长发挽成兰花状,由檀木簪子轻松扣住,鬓边留两缕淡淡垂下来。素雅出尘,这样的发式果然是衬我的。最后,因为要见客,我拈了枚珠钗没入发中,叮当作响的珍珠坠子异光流彩,与耳垂上落至肩头的乳白色珍珠耳环相得益彰。
理好衣服,站起身准备振作精神去大厅。
却还是转身坐下了。
颓然闭眼叹息。我已经记起了,记起萧喃离去前那一夜,记起他开口要替我挽兰花髻的突然,记起他微醉迷乱的眼睛在我略施脂粉的脸上流连,记起他拉我入怀的狂热与温情,记起那些如火如荼绽放的亲吻,记起初经人事的惊惶和甜蜜,记起那一夜我如何从一个懵懂不知的孩子蜕变为一个女人。既然记起了,就不能再装做淡然。
原以为那段不堪被死寂地尘封在记忆里,带着背弃之后了然于心的疼痛,必定不会再想起。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萧喃点滴的柔情刺破防备?
悲愤地扭过头,不甘去看那张铜镜里再次无声落泪的脸。
柜桌上未吹灭的灯火摇曳,萧喃抬手抚过我潮红的脸,指腹微颤地滑下锁骨腰肢,衣衫尽褪的寒意和两人的无措紧张让初次的亲昵变得有些僵硬艰难。他埋头生硬地啃咬脖颈,又抬头定定看我,眼眸里有一恍的难过和失神。可他最后还是伸手遮住了我水雾朦胧略带迷茫的眼睛,将我用力捞进温暖的怀里。那些更低沉的喘息更猛烈的吻更疯狂的贴近,仿佛是一种告别。残忍,并且不可抑制地惨烈决绝。
那个时候他便知道自己要弃我而去了吧?挣扎、内疚、自责,还是些许不舍?既然明明要走为什么还放纵彼此的意乱情迷,硬要留给我一夜的缠绵。莫非就因为我是世人眼中的大漠姬妃,就始终应当带着他萧喃王子的烙印?就算他不要了,要丢弃掉了,也定要刻下自己的专属,不许他人染指触碰么?还真是好生有趣的霸道啊。
我单手捂住脸,肘支在梳妆台上,眼泪断断续续从指缝中倾泻出来。一直以来的冷漠骄傲裂出巨大的缺口,痛得几乎让我无法呼吸。“我不想记起……真的不想……”
“你不想记起什么?”
我猛然回头,脸上还带着残留的泪珠,瞪大眼睛看着身后不知何时进到我房中的男子。
是他?!竟是当日在街边争执的青衣人。
他依旧披散着耀眼明媚的白发,嘴角是若隐若现的无辜笑靥。他看清我的泪,似乎皱了皱眉。
他退后一步,然后转身走到我的床边,自顾自坐下。脚步飘盈,风华绝代,居然只一个背影就足以令人屏气叹惊。
只见他踢掉靴子,将一只脚架上床,手轻松枕在脑后,闲散地看我,一边还孩子气地晃着另一只脚。
“你大白天地闯到我闺房,还做这么不雅的行径,你……”大约被他撞破流泪的尴尬使然,我失去寻常的理智,恼火地冲口斥责。带着哭泣后的浓浓鼻音,不知为何这话竟有些像在撒娇。
他顿了顿,有些疑虑地看着我,像在回忆什么,紧接着又摇了摇头。扬脸再看我时,语气恢复成了开始的散漫,“没什么,来看看你。”随即又加上一句,“那天过后我发现自己竟忘不掉你,这真奇怪。”
这什么鬼理由,我嘴角抽搐了一下。“还真谢谢你的欣赏了。现在人也看过了,你还不走?”
“还真绝情。人前那股温婉劲都丢到哪去了?”
“那爬窗进来的公子,”我故意笑得一脸虚假,“要留下吃个便饭吗?”
“啧啧,从这个角度看,你的表情还真像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我才忘不掉你的。”
“她?”我抓住了这句话的关键词。
他神色一滞,迟疑了一下,没答我的话,却反问,“梵儿呢?”
反正不在人前,身上的术数足以自保,我干脆挑衅地讥讽他,“公子不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哈哈哈,梵儿是伴我一同长大的妹妹,既然遇上,原想顺道就寻她回去罢了。这次我可是的确是为见你才来的。”他伸长脖颈,在空气中虚嗅了一下,装做皱眉,“不过……怎么一大股酸味呢?谁家的醋坛摔破了吗?”
“你……”我一时词穷,不知为什么觉得一阵委屈难堪,眼眶又红了。
“喂,你不会又要哭了吧。”他跳下床,鞋也没穿,走近身弯腰查看我的脸。
我固执地忍着泪,瞪了他一眼,“我才没有。”他走到身侧,气息似曾相识,那一日被初见他的惊艳与不辨敌我的紧张所掩盖住的强烈熟悉感扑面而来,让我有些迷惑,“你到底是谁?”
“我吗?那不重要。反正我们又不认识。”他满不在乎地说,细长的银白色发丝凉凉滑过我的肩,身子倾斜了一下,手径直从我身侧越过,灵活地翻开了我的胭脂盒,面上邪邪笑了,“重要的是,你哭肿的眼睛实在是太难看了,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