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下山》流火三十三

9、九 人间客 0

　　…
　　“人族！你们敢到这里来！”
　　谁？
　　天上炸响一个霹雳，亮灼的电光照得天地一片惨白。漫无边际的大雨仿佛永不停息一般从天而落，黑沉的海洋掀起大浪。
　　一群人出现在海边。看不清他们的样貌，一个个都只是简单地在身上系了一块毛皮作为衣服，身形孔武有力。
　　海洋深处，一个遮天蔽日的黑影升了起来，是一只鸟头鱼身，身有双翼的怪物。鸟头睁开眼，惨绿的大眼在漆黑海洋中像两盏飘忽的灯笼，震耳欲聋的吼声从鸟嘴里发出，“卑贱人族！这里是天庭册封的北海！你们竟敢冒犯此地！”
　　那群人中有一人站出来，他的身影更为高大，在大雨中不动如山，“鲲鹏！东皇已经伏诛！今日轮到你！妖魔的时代已经过去，这天地将来是人族的天下！”此人的声音响彻云霄，竟然比那怪物还要宏大震撼。
　　他走进海里，每走一步，身形就变大数倍，到了第九步，已然变化成顶天立地的巨人，比那怪物也不遑多让。巨人怒吼一声，大踏步向海洋深处的怪物冲去。黑海翻起滔天巨浪，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在浪潮中。
　　刘瑞麟猛地从梦中惊醒。
　　午后的阳光洒在小院里，一切都显得宁静安逸。
　　然而刘瑞麟方才梦中所见到的惊涛骇浪仍未平息，他生平未曾见过这样崩天裂地的大场面，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广元镇的另一边，枯蝉和尚在一间厢房中打坐，那根长棍横在他膝盖上。
　　此时长棍突然震动起来，枯蝉和尚猛地睁开眼，看向膝上的长棍，只见长棍中隐隐冒出青光，若是细细靠近听，似乎能听到呼啸的风声。
　　“他果然在这里。”枯蝉和尚喃喃道。

　　雷家。
　　大老爷雷正明和二老爷雷正显在偏厅里下棋。
　　“二弟，这次回来，好好在家里呆几个月吧，娘天天跟我念叨你。”雷正明说。雷正显沉吟许久，落下一黑子，说:“这是自然，况且最近朝堂之上不大太平，我也不愿再出去了。”
　　“嗯？”雷正明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带着质询看向雷正显。
　　雷正显神色不动，仍是专注于对弈，“大哥还不知道吧，前几日周侍郎已经来到广元镇了。”
　　雷正明皱起眉头，回想起这位周侍郎的生平，说:“我记得他夫人正是广元镇人，是谢家嫡女，他来广元镇，多半是探亲吧。”

　　“非也非也，”雷正显低头拨弄着棋盘，道，“周子正并非是探亲，他早已辞官，又是孤儿出身，恐怕是要来广元镇定居。”

　　雷正明吃了一惊:“此人是当年探花，文采斐然，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称得上是前途无量，为何要辞官？”

　　“我也所知不详，坊间传闻是他上书奏请圣上，自言不合为官，要退隐民间钻研学问，圣上也准了，”
　　雷正显拈起一颗白子，“苏大学士为此恼怒不已，下了逐贴，说有生之年不愿再见周子正。”

　　雷正明心中急转，“苏大学士当年一力提携周子正，周子正辞官，他恼怒也是应当，不过……”雷正明摇头，“苏大学士怕是为了保全周子正吧。”

　　雷正显脸上微微现出笑容，“大哥果然心思敏捷，看来大哥也对苏王两党之争有所了解。”

　　雷正明叹气，“苏王两党，朝上争锋，天下谁人不知？周子正想急流勇退，谈何容易，苏大学士不下逐贴，周子正也没那么容易脱身。师徒二人，走到如今地步，不免令人唏嘘。”

　　“两党纷争不断，相互倾轧，非朝堂之福，也非天下百姓之福，蒙元盛世，嘿嘿，蒙元盛世，恐怕快要到头了，盛极必衰……”

　　他连连摇头，再看回棋盘，一怔，哭笑不得:“阿显，你又偷子！”

　　雷正显哈哈一笑，站起身道:“大哥，今天是我赢一局，我去找娘请安了，告辞告辞。”说罢便忙不迭地走出去。

　　“这小子，成家了还是这么滑头。”雷正明坐在原地笑了一会，笑容渐渐消失，脸色又浮现出些许担忧。他看向窗外的天，手上无意识的拈起一子落在棋盘上。
　　“急流勇退……官场乃虎狼地，脱身真的有这样容易？”

　　私塾。
　　岑夫子刚送走一批带着孩子来报名投读的人，就看到刘瑞麟跨进门。
　　刘瑞麟神色匆匆，顾不得路过的人投过来的怪异目光，不用想就能知道他们的意思:这把年纪还来读私塾？回炉重造也太迟了吧？
　　今日岑夫子还未正式开学，送走一批人之后，大堂里就只剩下夫子和刘瑞麟。
　　岑夫子领着刘瑞麟到了后堂，斟了一杯茶，“你似乎有要紧事找我？”他问。
　　刘瑞麟的确是有事找夫子，那个崩天裂地的梦始终在刘瑞麟心头挥之不去。
　　他清楚记得里面的每一句话，甚至那只庞大怪物的模样也在脑海中栩栩如生，由不得他不怀疑这个梦有古怪。
　　刘瑞麟原以为又是洞主搞鬼，结果他问了小五，小五并没有做这样的梦，刘瑞麟又找了几个老鬼套话，他们似乎完全没这回事。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这么闲天天做梦？
　　一刻钟后，岑夫子喝了一口茶。
　　他沉吟不语，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刘瑞麟耐心等候着岑夫子的回答。
　　“首先，我可以肯定这跟洞主没有关系。”岑夫子说。
　　他皱起眉，似乎在犹疑什么，随即道：“至于你梦里的事，我实在不好说，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梦，谈不上什么根据，你还是不要多想罢。”
　　刘瑞麟看岑夫子神色有异，说：“先生有话不妨直言。”
　　岑夫子有些无奈地笑道：“你梦里的鲲鹏是传说中上古的一种大妖魔，不过这类传说都几近神话，九假一真，我是不大信的。若不是你说得这样清楚，我还想不起来。”
　　刘瑞麟陷入沉思，他此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怎么无缘无故地竟会梦到。
　　拜别岑夫子后，走过几条街，刘瑞麟回到院子，刚要打开门，眼角余光瞥见墙头处人影一闪。
　　他嘴角露出冷笑。
　　推开门进去，小五正趴在躺椅上看书，刘瑞麟问:“那帮家伙又来了？”
　　小五嗯了一声，扭过头道:“他们在外面看了好久，好像都打算翻墙进来了，结果你一开门，他们又走了。”
　　刘瑞麟看着院墙:“也是，你一个小孩子，他们进来，一个捂嘴，剩下的把咱们箱子抢了去，你也认不出人，可不是一笔好买卖么？”
　　这几天他们的摊子生意火爆，终于惹得这帮人红了眼，不知哪里聚集起这么一群地痞流氓，整天在院子附近转悠。

　　广元镇另一边。
　　枯蝉和尚拄着棍子出了谢家的门。

　　周子正知道枯蝉和尚要出去寻人，因此也不强留他喝茶谈玄。他想着枯蝉和尚恐怕要出去走上一天，因此特意吩咐了下人们给枯蝉和尚留门。
　　周子正自己却来到他岳父书房门前，敲了敲门。
　　“岳父大人，是我。”

　　枯蝉和尚今日出门前并没有明确的方向，本来么，他也不知他要找的人在广元镇哪里，不如随缘四处走走算了。

　　他就这么平静乃至于有些悠闲地走过街头，广元镇的人见到和尚倒也不觉得稀奇，广元镇挨着汉阳江，每日三教九流的人来来去去，他们都见惯了。

　　枯蝉和尚这么一走，就从早晨走到了晌午，广元镇有一半街巷都已经走过，然而枯蝉和尚再没有看见自己手上这根长棍发生诸如震动发光之类的变化，他这才有些回过神来。

　　他原本以为当他走到他要找的人附近时，长棍自然会有所感应进而有所变化，但若是不是如此呢？
　　倘若他其实已经和那个他要找的人擦肩而过，那又当如何呢？

　　枯蝉和尚想通这点，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下来，他才发现，原来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广元镇的码头。枯蝉和尚想着玄及应该不在码头，掉头正要离开。

　　天空这时却下起雨来。

　　枯蝉和尚只好进了码头旁边的一间茶棚避雨。附近的苦力劳工也纷纷找地方避雨，有的就进了这间茶棚，一时棚内有些拥挤。

　　枯蝉和尚坐在一张茶桌边，另外三面也都坐了人。其中一个人看见枯蝉和尚还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枯蝉和尚坐在茶棚边上，怔怔地抬头看天。其余人见他有些呆，又是出家人，都有些不敢跟他攀谈。

　　“这位师父，”小二拎着大茶壶过来，给枯蝉和尚倒了一杯茶水，“请你喝茶。”枯蝉和尚转过头，脸上微微露出笑容，双手合十道:“有劳施主。”

　　小二连连摆手:“一杯茶水值得什么，我娘信佛，叮嘱我见到师父们要好生招待。”小二说过这一句，又转身招待其他客人去了。
　　同桌的人见枯蝉和尚原来平易近人，便开口道。
　　“平日里我们这里倒是难得见到师父这样的人，师父从哪里来？”
　　枯蝉和尚道:“老衲自那烂陀寺而来。”
　　同桌其余三人都肃然起敬，纷纷拜道:“原来是那烂陀寺的高僧。”
　　有人问道:“不知这位师父到广元镇有何贵干，广元似乎没有出家人落脚处啊。”
　　枯蝉和尚道:“老衲到此是为了寻人。”
　　“寻人？”那人说:“师父莫不是要寻您俗家亲戚？”
　　枯蝉和尚摇头:“老衲也不知要寻何人。”
　　“这……”同桌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答。这和尚忒也古怪了些。
　　就在此时，一阵狂风掀起了茶棚的帘子，雨水扑头盖脸地打进来。
　　“呸呸。”枯蝉和尚所在的这张桌子恰好在帘子边，雨水悉数撒在这四人身上。其余三人都连声道晦气，站起身来。
　　枯蝉和尚坐在那里不动，眼睛看着外面雨幕笼罩的码头，目光扫过某处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