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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人间客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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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阵突兀的狂风过后,茶棚外还是长雨不绝。那站起来的三人等了一会,见不再刮风,又坐下来。
枯蝉和尚突然问道:“几位施主,广元镇向来这样多雨吗?”
“这样一说还真是,”其中一人挠挠头,“今年开春好像雨水特别多,隔天就下一次。”
枯蝉和尚这时突然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棚外走去。
“师父,外面下着雨哪。”小二叫道。
枯蝉和尚仿若未闻,仍是一步迈入了雨中。
茶棚里传来一阵大笑,有人叫道:“快看!有个疯和尚!”
枯蝉和尚从茶棚缓步走到码头边上,僧衣都被雨水浸透,须白眉发上直往下滴水。
汉阳江在大雨中烟波浩渺,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天际灰蒙的云层尽头隐隐亮起电光,汉阳江在雨幕下显得有些模糊,水天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
然而枯蝉和尚此时正径直望向那不分明处。
他眼眸中金光莹莹,神情平和坚毅,手中长棍立地如山,他站在码头,仿佛一尊金刚护法在守护着什么。
而他也的确是在守护,守护着他身后的广元镇,护着他身后茶棚高声大笑的一群人。
因为此刻汉阳江里有鬼。
很多鬼。
在枯蝉和尚的眼中,汉阳江绝非如今表面上展现的如此平静。
在凡人之眼看不到的领域,波涛起伏的江面下,灰白的肢体在水底交缠,无数浮尸你来我往,纵横交错,隐隐围着一团漆黑庞大的阴影。
那阴影就在广元镇码头前,在无数水尸簇拥下,和枯蝉和尚对峙。
枯蝉和尚望着阴影,苍老脸庞上露出一抹笑容,他上前一步,单手将长棍探入水中。
长棍入水,便荡起涟漪。
此刻无数雨滴落在江面,江水涌动,有无数涟漪,枯蝉和尚的长棍荡起的涟漪毫不起眼,然而却并不被掩盖,仍然带着坚定意味地荡开,急速扩张,滑向那阴影处。
一头水尸无声嘶吼着,在水面上无意义地挥舞着手臂。那圈涟漪无声滑过。
咔!
水尸瞬间被斩成两半,手臂不再晃动,死寂地沉了下去。
更多的水尸纷纷涌上来,护卫在阴影面前,悍不畏死地冲向那圈急速滑来的涟漪。
不断地有水尸被涟漪分尸,然而水尸们抓起被斩断的水尸的躯体,挡在涟漪前,终于挡住了涟漪的扩张。
枯蝉和尚提起长棍,用力杵下江水中。
一圈更大的涟漪出现,甚至卷起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浪花,飞速扩大,追上了先前那圈涟漪,合为了一道。
挡在涟漪前的水尸们纷纷被一斩而开,涟漪向阴影袭去。
阴影有了动作。
“嘻嘻嘻嘻……”一连串尖利的笑声在水里传开。
阴影中出现了一道白线,随即白线中间越变越宽,瞬息之间就彻底张开,原来竟是一只巨眼。
巨眼中并无瞳孔,只是一大片泛着血丝的灰白眼仁。
它一经张开,就径直看向岸上的枯蝉和尚,一道带着阴森寒气的水流从巨眼中射出,瞬间击碎了那圈涟漪,向枯蝉和尚射去。
枯蝉和尚低声念起一段经文:“……灭一切诸毒怖畏灾恼,摄受覆育一切有情,获得安乐,汝持我此佛母明王陀罗尼……”
他左手却隐在袍袖中,结成一道法印,僧衣上隐隐渡上一层融融金光。
那道阴寒水流顷刻之间便射到枯蝉和尚面前,破水而出,如箭一般直冲他面门。
枯蝉和尚隐在袍袖中的左手这时猛地抬起,挡在他面门之前。
水箭打在僧袍上,那股阴寒之意遇上僧袍上的金光,如冰雪般消融而散。
枯蝉和尚放下手,不由得一怔。
他面前的汉阳江,阴影、巨眼、水尸,通通都已经消失无踪。
枯蝉和尚在码头上呆立良久。
随着水中阴影的离去,大雨渐渐停歇,天空的阴云也随之散去。
春日的阳光从云层间透射下来,落在枯蝉和尚身上。
他环视一圈汉阳江面,虽然那阴影已经离去,但是枯蝉和尚的心头仍是沉甸甸的。
那只巨眼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它似乎急着要上岸进入广元镇?它为的是什么?
带着满腔的疑惑,枯蝉和尚缓步离开码头。
此时,码头的另一边。在枯蝉和尚看不到的一个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打着黑伞的黑衣少年。
不知他在码头边站了多久,似乎早在枯蝉和尚来到之前他就已经站在这里,在等候着什么。
在枯蝉和尚离开码头后,黑衣少年脸上微微露出笑容,也转身离开。
此时风雨都已经散去,春光明媚,广元镇街上行人又多起来,小摊小贩又都出来做生意,有的大街上已经喧闹非凡。
黑衣少年仍然打着黑伞,从容走在街上。
往来人群从他身边经过,似乎没一个人看得到这个黑衣黑伞的古怪少年,也没有一个人碰得到他。
黑衣少年就这样在熙攘的街上通行无阻,脚步越来越轻快。
到了最后,他一脚踏出,整个人飘飞而起,身影消失不见,只剩下那把黑伞晃晃悠悠地在空中随风而去。
街上无人发觉。
黑伞飘过高墙,飘过小桥,飘过长街,直至飘出广元镇,飞进了广元镇北边的无边山林。
一刻钟后,黑伞悠悠从天而降,落在山林深处的一座巨大石山顶上。
山顶处有一个幽深洞口,黑伞就落在洞口前。
方一落地,黑衣少年的身形又显露出来。他面上微笑不变,打着黑伞转了一圈,随后半跪在山洞前。
“洞主,属下有事禀报。”少年道,声音清越。
洞中传来隆隆声响:“韩无狰,你回来何事。”
黑衣少年道:“广元镇来了一个修行人,法力似乎颇为高明。”
“嗯?”洞中声音讶异道,“修行人怎么会来广元镇?难道三阳道胎的事泄露出去了?”
少年道:“属下亦不清楚。”
洞中声音道:“你派人盯着他,留心他的举动,但不要和他有冲突。”
少年低头道:“属下领命,还有一事禀报。”
“何事。”
少年只简单说了五个字:“汉阳江异动。”
燥热的风息从山洞中吹出,仿佛洞中有某种太古巨兽潜伏,这热风便是巨兽的鼻息。
“呵呵,吞良那个老鬼也想来分一杯羹,他也配!”洞中的声音道,“你加派人手,把吞良那些鬼子都挡在外头,嘿嘿,迟早他会沉不住气,自己上岸,到了那时,本座亲自和他交手!”
韩无狰:“洞主,若是那个修行人识破了我等身份,要出手诛杀……”
洞中声音沉默了一阵,道:“我原不想惊动世间的修行大宗,不过若是那人真的如此不识相,到时候,我恐怕要多杀几个人了。”
韩无狰:“既然洞主已有安排,属下先行告退,回广元镇部署。”
洞中声音道:“你去吧。”
韩无狰站起身,身形一动,隐没在黑伞下,那柄黑伞又飘飘扬扬飞上高空,飘向了广元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