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下山》流火三十三

7、七 人间客 0

　　岑夫子伸出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墨笔，正是今天早上他用来收拾水鬼的那一支。
　　刘瑞麟连忙看向其他八个人，调动了全身的阴气在两眼中，双目隐隐作痛，终于看清了其他八个人拿出来的东西。
　　离夫子最近的那个是一个老头，他坐在一副凌空的棺材上面，再过去是一个青年人，手上拿着一盏点燃了幽蓝火焰的油灯，再过去，是一个打着一炳黑伞的羸弱少年，如此林林总总，每个人似乎都有一个专属他们自己的器具。
　　洞主灌注给他们的法力，难道就是这些东西？
　　不管刘瑞麟如何猜想，上方那九人却有了动作。
　　岑夫子运笔凌空写起了字，每当他笔锋落下，一缕缕白茫茫的雾气凭空出现，离他最近的那个老头，掀开了自己坐着的棺材，茫茫白雾从棺材中涌出。手持油灯的青年，低头仿佛要吹熄灯火，一张口喷出了大股雾气。这九个伥鬼各自施法，不一会儿，满天都飘起了白雾。

　　白雾出现之后，把在场的众鬼也笼罩在内。刘瑞麟置身于白雾中，周围的一切也都看不清楚。小五扯了扯刘瑞麟的衣服，他低头看小五，这么近的距离，小五的脸也模糊起来。
　　他对小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现在这个阵势，贸然说话恐怕不妙。
　　岑夫子的声音遥遥地传来，带着些飘忽不定的意味:“所有人，将你们本身的阴气度入白雾中。”
　　听到这话，刘瑞麟张口呼出一口气，面前的雾气被吹得一阵涌动。他一人尚且如此，在场众鬼一起呼气，周围的白雾登时不再平静，犹如沸水一般翻滚涌动起来。
　　无数的阴气吹入白雾中，白雾非但没有被吹散，还变得更加浓郁凝实，刘瑞麟再低头，已经连小五都看不见了。
　　此时，白雾外面。
　　雷家已经被满天白雾围住，天上的明月光辉只能朦胧透进来一些，像一盏昏黄油灯。
　　雷家大门前的一对石狮子似乎有所感应，眼中渐渐冒出金光，然而白雾始终只在雷家外面涌动，并不靠近大门，石狮子眼中的金光又渐渐熄灭。
　　岑夫子轻声念道:“生人回避，死人问路。”这句话一说出口，就传遍白雾之中。
　　刘瑞麟不由自主地跟着念起了这八个字，周围也传来了众鬼的低语声，都是在重复这句话。
　　“生人回避……死人问路……”明明是喃喃低语，当众鬼一起念诵的时候，却有了些宏大的意味，不停在半空回荡。
　　良久，这念诵声才弱了下去，白雾也渐渐消失，现出了明月朗照下的宁静人间。
　　然而这场诡异仪式的影响绝没有消失，刘瑞麟看着天空，隐约感觉到那白雾还在，并且仍然围住整个雷家，只是隐去了而已。
　　在场众鬼知道事情已经办完，纷纷离去。岑夫子从空中落下，手上那支笔已经不见，不知收在了何处。
　　“这件事办完，寻常鬼魅绝进不了雷家的门。”岑夫子缓缓说道。
　　刘瑞麟笑了笑，“那好，我也轻松些，对了，先生，我已经想到要在广元镇上做什么营生了。”
　　岑夫子:“我事先声明，私塾那边已经不缺扫地的了。”
　　“不是这个，说起来，我还是刚刚看到满天白雾受到的启发，先生，我要是发财了，有你一份功劳。”
　　岑夫子呵呵大笑:“那老夫就等着刘大财主请我喝酒了。”
　　“承你贵言，我们走了。”刘瑞麟冲着岑夫子一拱手，和小五离去了。岑夫子在原地捻着胡须又笑了一会，迈出一步，身影也消失不见。
　　雷家门前又恢复了平静。
　　广元镇外，月光朗照下的汉阳江波光粼粼，浪潮声此起彼伏。
　　一个巨大的阴影突然在水面下出现，一条巨大的长尾翻出水面，江面上霎时翻起大浪。
　　一个沉闷如雷鸣的声音从水底下响起:“谁，谁把它藏起来了。”
　　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一个个白影从水底下窜出，浮上江面。在月光下，白影们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具具浮肿的尸体。

　　再次在广元镇上出现的时候，刘瑞麟已经完全换了一身行头，旧蓝布做的穷酸书生衣服、草鞋，再加上手上牵着的嘴整天闭不上、神情呆滞的小五，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两个人是背井离乡逃难出来的。
　　铁匠铺的王铁匠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看着走进来的刘瑞麟和小五，目光犹疑，就差没开口说“我这儿不是施粥坊”。

　　“老板，我想订做一样东西，不知道您能不能做？”刘瑞麟演足了穷苦书生的落魄劲，在王铁匠的眼中刘瑞麟现在全身都到处散播着瘟疫般的穷鬼气息。

　　王铁匠大概是听到这俩居然不是来乞讨的，脸上微微有些讶异，“嗯……”，他说，“你要订什么东西？”
　　刘瑞麟从怀里掏出一张老旧黄纸，递给王铁匠，“这是图纸，您看看。”
　　王铁匠接过去看，脸上讶异的表情越来越深，“这个……嗯，我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他看看图纸，又看看刘瑞麟，说:“照着图纸我可以做，不过这个比寻常打造铁器要费些功夫，你……”

　　刘瑞麟听懂了他的意思，掏出一钱银子放在台上，“这是订金，您做好了这东西之后我再连材料钱一起结账，您看这样行不行？”
　　王铁匠捞起银子在手里，看了看成色，瞪大眼睛又看了刘瑞麟好几眼，“行，大后天你来取货吧。”
　　刘瑞麟拱了拱手，牵着小五走了出去。
　　王铁匠在屋里，抛了抛手上的银子，“这年头真是禾秆盖珍珠的多了，今天看走眼。”
　　刘瑞麟和小五回到租来的小院里，小五的嘴立马闭起来，说:“你借了先生好多钱啊。”

　　“我知道，”刘瑞麟瞪了他一眼，“不用来回提醒我。”同样是鬼，岑夫子的钱财就像水泼出来似的，一甩手就给了他一百两。

　　但是想想岑夫子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刘瑞麟立马释然了。他怀疑岑夫子还活着的时候，他祖父还没出生，或者更有甚之，刘家先辈还没发迹，也未可知。这样长久的岁月，就是每天攒一文钱，现在也攒出大把身家了。
　　“其实你订做的到底是什么？我看不懂那个图纸。”小五说。
　　“也没什么，”刘瑞麟说，“据说这是北方火奴国的一种奇巧之物，我当年也是从火奴国的一名商人嘴里撬出来的，那家伙嘴硬的很，死活不肯说，还是我哥亲自……”
　　刘瑞麟一顿，岔开话题，“总之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小五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看着天空，“我要装痴呆儿装多久？”
　　“你急什么，”刘瑞麟躺在门口的躺椅上，眯着眼看天，“我看那个妇人的身子，也有五六个月了罢？再过三四个月，任他是什么胎也该生下来了。”
　　小五蹲在墙角，一下一下戳地上的蚂蚁，不再说话。
　　一阵带着躁动气息的风吹过，浅灰的阴云渐渐占据了天空。刘瑞麟深吸一口气，这是风雨来临之前的气息，“又要下雨了，我们这屋是不是有点漏水来着？”

　　天上越来越暗，云层背后响起闷声的雷，刘瑞麟赶紧拉着小五躲进了屋里。伥鬼虽然不怕阳光，但妖魔鬼怪之属都惧怕雷霆，半妖半鬼的伥鬼自然也不例外。

　　小五趴在窗口看天，淅淅沥沥的雨渐渐地从天上开始坠落了，广元镇又笼罩在雨幕中。

　　汉阳江。
　　一艘客船在江面上晃晃悠悠地前进。本来天色尚好，船客们都出来透气，想不到忽然就下起了雨，就都回到了船舱里。

　　船舱里的人不少，又兼着下雨，江面风浪不太平，客船比平时摇晃许多，众人都安静坐在位子上免得走动撞到人，只有两三个小孩子跑来跑去。
　　“哎哟。”一个小孩跑得急，险些就要摔倒，还好抓住了一根柱子才没有摔下去。
　　“呼。”他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这根柱子，好像是铁的，他抬头一看，原来这是一根杯口粗的棍子，握着这根棍子的是一个眉须皆白的老和尚，闭目坐在位子上，船身摇晃，老和尚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不动如山。
　　小孩呆呆地看着老和尚，老和尚突然睁开了眼，一对大眼看着小孩，眼眸炯炯有神。小孩吓了一跳，叫出声来。
　　“小宝！”一对夫妇走过来，夫妇中的妇人责备道:“我叫你不要到处乱跑，你看你，又吵到人家了。”那丈夫双手合十向老和尚一礼道:“大师，犬子胡闹，打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阿弥陀佛，”老和尚也双手合十回了一礼，“令公子天真活泼，老衲看了便心生欢喜，何来打扰可言。”
　　刚好老和尚旁边还有空位，这对夫妇就带着那小孩坐在了旁边。
　　那丈夫道:“在下陆子正，未请教大师法号？挂单何处？”
　　老和尚道:“老衲枯蝉，在平南那烂陀寺挂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