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下山》流火三十三

6、六

　　雷老夫人怪道:“你看你，才早上就和你弟胡闹，哪有人早上喝酒的。”雷二爷说:“娘，我离家许久，和大哥好久不见，确实当饮一杯，大哥，我也敬你一杯。”
　　雷夫人在旁笑道:“娘，他们两兄弟久不见面，您容他俩喝一回，你我和二妹且吃菜，莫要管他。”
　　一家人就此说说笑笑，不多时就用完了早膳，下人们纷纷进来收走菜碟碗筷。
　　雷老夫人握着雷夫人的手道:“月元哪，我看你吃不大多，可是胃口不好？”雷夫人道:“娘不用担心，大夫说过了，不是大问题，注意调理就好。”
　　“我呀，就是劳碌命，总免不了操心这操心那的，再说了，你还有身子，更要小心些，我怎么能不在意呢？”雷老夫人道。

　　翠春在一旁道:“老夫人，东街蔡掌柜今早派人来说樱桃熟了，要送一批过来，这樱桃酸酸甜甜的，想来正好合夫人胃口。”
　　“胡说些什么！”雷正明忽然怒喝道。
　　翠春被吓得连忙跪下，浑然摸不着头脑为何惹得老爷发怒。
　　“老爷，”雷夫人嗔怪道:“翠春犯了什么事了，你就这样骂她？你看把翠春吓得。”雷老夫人也在旁道:“正明，叫那么大声干嘛，元月是有身子的人了，你吓到她怎么办。”
　　雷正明回过神，也觉得自己鲁莽，不再说话，只是脸上仍是怒容不改。
　　雷二爷见状说:“娘，大嫂，你们不要怪大哥，你们不知道，我也是昨日听到的消息，蔡掌柜出去运货，不知怎地，竟然在汉阳江翻了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翠春却忽然说他今早派人来送樱桃，别说大哥，我听了也是吓到。”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雷老夫人颤声道:“正显，此话当真？”
　　雷正显说:“我昨日回来，路过蔡掌柜家的铺子，看见他们早已关门，想来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雷老夫人不住地念阿弥陀佛，说:“难道真是青天白日的闹起鬼来？”
　　莺红这时忽然跪下道:“老夫人，夫人，老爷，今早我和翠春一同去开的门，确实有人送来一筐樱桃，我看得真切，只是后来突然来了个书生模样的人把那人拉走了，我想着定是哪个好事之徒拿此事来消遣我们，不会是闹鬼，老爷夫人洪福齐天，鬼魅怎么敢上门闹事？”

　　雷夫人听了，勉强笑道:“老爷，看来的确是哪个泼皮无赖上门开玩笑，你派人查清楚了就是，莫要生气了。”
　　她对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丫鬟使个眼色，“翠春，莺红，还不快退下。”
　　“是，夫人。”莺红连忙拉起翠春退了出去。
　　二人在走廊外对视一眼，彼此都庆幸逃过了一劫。
　　只是莺红想起早上看见的那个浑身湿漉漉的伙计，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惊惧。
　　“翠春，改天我们告假去妙云观求一道符吧。”莺红道。
　　翠春疑惑道:“你不是说不是鬼吗？那还求什么符？”
　　莺红扯了她一把，小声说:“我说那话是为了让老爷夫人安心的，哪有什么人敢来雷家闹事？今早那个东西就不是个人！”
　　二人想到此处，都打了个冷战。

　　……
　　“哎，要出发了，你醒一醒。”

　　一个童声在刘瑞麟耳边叫着，他忽然惊醒，睁眼一看，原来是小五在旁边。
　　“怎么了？”刘瑞麟刚刚从梦中醒来，脑子还有些昏沉。
　　小五说:“先生说洞主让他们今晚去做一件事，大家都要在场。”刘瑞麟一愣，看看外面，天已经黑了，这一觉居然从早晨睡到了入夜！他当了鬼之后怎么这么能睡？！
　　“先生已经先出发了，他让我来叫醒你。”小五道。
　　夫子的私塾只隔着雷家一条街，算是离得近了。洞主座下众鬼早已遍布全镇，现在也都纷纷赶来雷家。只是因为现在身处人间，不方便飞空，只能走路，免不了要慢一些。

　　刘瑞麟走在街上，看着周围两边的铺子的上空，那里有一团团黑白参杂的雾状的东西盘踞着。

　　那就是他们不方便飞空的原因。人在熟睡之后，就不能定住自己的心神，周身气息就会升腾而起，透过屋顶。

　　有那心思诡诈、满腹不良之人，熟睡后，屋顶盘踞的就是浓得如同墨汁的黑云，这样的东西，就算是伥鬼沾上了也要被污染，于修为有碍。而那些心无挂碍，光明磊落之人，透出屋顶的便是赤诚的灵光，是一团光雾似的东西。
　　但是世间毕竟是大奸大恶之人少有，大善之人也少有，普通人居多，此刻放眼望去，家家户户屋顶上的雾气都是黑白参杂，善恶皆存。
　　即便如此，若是飞空而过，沾上了这些东西也是麻烦事，所以众鬼都是走路前来。
　　转过街角，刘瑞麟看见的鬼魂越来越多，不知道哪个角落突然就钻出两三个成群结队的伥鬼，彼此看见了，都只是无声地打个招呼。
　　正在这时，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叫声。
　　是人的声音。
　　众鬼都纷纷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附近唯一还亮着灯火的地方——一家客栈。
　　一个醉汉醉醺醺地被店里的伙计推出来，嘴里还大叫着:“喝！我还要喝！”伙计一边往外推他一边说:“对不住，我们实在是要打烊了，您还是回家喝去吧。”
　　醉汉被推到街上，回头大叫道:“干什么！爷有钱！上酒！我要喝！爷有钱！”
　　刘瑞麟想，这人要是知道面前有几十个鬼魂盯着他，恐怕喝下去的酒通通都要吓得尿出来。
　　小五看见醉汉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嗯？”刘瑞麟回头看他。
　　小五：“爹。”
　　刘瑞麟：“哈？”
　　小五定定地看着那个醉汉，声音里听不出起伏。
　　“那是我爹。”

　　不远处，醉汉仍是胡天胡地乱叫着，然而客栈的伙计不管他，啪地关上了门。
　　醉汉在门口叫骂了一阵，看见实在没人理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清清冷冷大街上，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群伥鬼。
　　醉汉又叫了几声“我有钱”、“给老子上酒”之类的话，忽然呜呜哭出声来，“我有钱，没有儿子。”
　　他朝天大喊:“我没有儿子！”
　　遥遥地有人骂道:“没儿子的人多了去了！什么时候了！吵什么！”
　　醉汉趴在地上大哭，涕泪横流，“我以前有儿子，现在没了……没了……”

　　他面前不到百步，小五就站在那里，目光停在醉汉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围的伥鬼们纷纷停下，注视着这边，他们都听见了小五的话。

　　他们都是离世久矣的鬼类，早和人世间断了一切联系，生离死别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笑话，因为他们死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别离。

　　现在看到生父亡子同在此街的场面，阴阳两隔的寒寂意味这才时隔多年地涌上了心头。那一刹那众伥鬼的神色是凝固般的肃穆，仿佛在见证一场盛典。
　　醉汉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好一会儿，渐渐地哭声变小，他抽噎着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远。
　　小五最终没有做出任何举动，没有现身相见，甚至也没有靠近醉汉一步。毕竟阴阳从来都不相通。
　　刘瑞麟和小五转身离去，在场的众多伥鬼也纷纷起动，在转身的一刹那，小五最后转头看了他爹一眼。
　　幽冷的长风从街口尽头吹来，无数落叶飘飞而过，醉汉的衣摆被吹拂而起，猎猎作响，在他看不见的那个领域，无数的人影从他两侧经过。
　　小五回头的那一瞬间，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然回头，然而整条街除他以外空无一人，他有些仓皇地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的身影霎时多了些佝偻的意味，在满地萧瑟中慢慢走远。
　　…
　　转过这条街，刘瑞麟就到了雷家门前。显然他们这一批人因为小五的事已经算是来迟了，雷家门外已经站满了伥鬼，一眼看过去鬼影重重。
　　岑夫子就站在正对着雷家大门的地方，捻着胡须不知在想什么。
　　刘瑞麟和小五走过去，岑夫子看见他俩，颔首示意。
　　“先生，其他人呢？”刘瑞麟问。
　　在场的伥鬼虽然多，但是有许多面孔他都没看见，洞主座下伥鬼绝不止眼下这么点人。
　　“其他人在……”岑夫子伸手遥遥点了八处，代表着其他八个聚集地。
　　刘瑞麟看岑夫子点出的方位，有些诧异道:“我们这是把雷家围起来了？”岑夫子点出的八个方位，加上他们所在的正门，九个点已经把雷家团团围住。
　　岑夫子点头。
　　又过了一刻钟，岑夫子忽然道:“时辰已到。”他这句话一出口，就凌空悬浮起来，升到数丈高的空中。
　　刘瑞麟看向岑夫子先前点出的方位，那里也有人升空而起。他运足了目力才勉强看出是谁，加上岑夫子，现在升上空中的九人赫然便是刘瑞麟当日在梦中看到的，被洞主灌注了法力的那九个伥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