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下山》流火三十三

5、五 人间客 0

　　不过樱桃送来了自然要收下。她点头道:“那好吧，你带着樱桃进来，我们带你去厨房。”
　　伙计:“二位姑娘，你们要我进去？”
　　莺红:“对，我们还有事，快点。”
　　伙计却好像没听见，又问道:“我真的要进去？”
　　莺红还没说话，翠春已经凤目直瞪，嗔道:“好啊，蔡掌柜特意派你来消遣人的是不是？这么大一筐，我们两姐妹哪里抬得动？”
　　伙计嘴咧得越发开了，“二位姑娘勿恼，小人有些耳背，怕听错了，二位姑娘真的是让我进去？”
　　莺红在一旁皱起了眉，“啰嗦，你再不进来就不用送了。”
　　“好的好的。”伙计盖上盖子，抱起筐子，就要走进去。
　　在他的脚要跨过门的一刹那，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截住了他。
　　伙计一顿，看向旁边。莺红和翠春也转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伙计旁边，一手搭着伙计的肩膀，笑容满面道:“二位，还好我及时赶到，真是对不住，这是我们家掌柜新招的伙计，脑筋不灵光，拿错了一筐下色樱桃过来，对不住对不住，我带他回去，待会马上把上等樱桃送过来。”
　　翠春说:“我看着这樱桃成色挺好的呀。”
　　书生连连摇头，“此言差矣，天色灰暗，姑娘想必看错了，这下等樱桃上有黑斑，口感酸涩，岂不是要坏了老爷夫人们的胃口？实在是不能送进去。”书生转过来对伙计说:“你说是不是啊，阿水？”
　　那伙计的笑容不知何时早已消失，脸色有些僵硬道:“……是……是。”
　　莺红看这伙计如此，只以为他是羞愧自己拿错了樱桃，顿时信了这书生，当即便道:“那就待会再送来吧。”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书生搭在伙计肩膀上的那只手，一道道紫黑色的筋络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个手背。书生就是用这样一只手紧紧扣住了伙计的肩膀。
　　莺红想起来厨房的早点快好了，就说:“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后门再次关上，莺红和翠春快步离开。
　　在离开后门的一刹那，她忽然回过神，那个书生好像也没打伞，蔡掌柜家的伙计怎么都尽是些怪人？
　　后门外，伙计仍然抱着那筐樱桃，身体僵直地站在原地。刘瑞麟靠近这个伙计的耳边，低声道:“我这勾魂爪还没有真正发动，你想不想试试？”
　　伙计不说话，整个人轻微颤抖起来，衣服上的水滴得更凶。
　　“呵呵呵呵，”刘瑞麟低声笑起来，“不愿意说话？真是有骨气，人若是慷慨就义，就称之为烈士，不知道水鬼慷慨就义，该叫做什么？”
　　刘瑞麟手上一紧，指甲暴长变黑，刺进他的肩头。
　　伙计整个人颤抖得更加厉害，若是有人看到定要以为他羊癫风发作。他这才颤声道:“饶、饶命。”
　　刘瑞麟掀开他抱着的筐子，哪里还有什么樱桃，不过是一筐杂乱水草。
　　“把你的东西带上，我很有兴趣和你谈一谈。”刘瑞麟说。
　　伙计颤抖着，抱着筐子一步一步走远，在这个过程中刘瑞麟手一直搭在他肩上，二人就这样一步步走向巷子深处。
　　一阵风吹来，空中飘落的雨丝轻轻一荡。
　　巷子里空无人影。
　　三天前，岑夫子动身来到广元镇。在广元镇转了一圈之后，他在隔着雷家一条街的地方买下了一整套院子。
　　刘瑞麟提溜着那个伙计来到了岑夫子这里。这三天时间，院子已经收拾得像模像样，有些私塾的样子了。
　　刘瑞麟推开大门进来的时候，岑夫子正坐在大堂中央的长桌上写字，小五坐在下面的小桌上拿着本书翻来翻去。
　　听到开门声，二人都抬头看向刘瑞麟。
　　“先生，我抓到个水鬼。”
　　伙计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刘瑞麟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把他推向岑夫子，“你自己交代吧。”
　　伙计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刻，他整个人的身形隐去，空气中多了一股潮湿的水气，地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行湿漉漉的水渍，一直向大门延伸过去。
　　岑夫子手中墨笔一挥。
　　随着这一挥，整个大堂霎时暗了下来。一道道黑烟在空中浮现，笼罩住整间大堂，下一刻，伙计的身影从空中跌落在地。
　　这下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只是一味地冲着岑夫子磕头。
　　刘瑞麟抬头看着空中那一道道黑烟，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那股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意境，笑道:“先生未免太看得起此人，他连雷家的门禁都突破不了，还要耍手段蒙骗那两个丫鬟放他进去，不要说我，就算是小五也胜过他许多。”
　　凡是大户人家建宅，必然要请能工巧匠打造门窗家具，尤其是门窗之属。凡人虽然不懂神通，但是若是由技艺精湛的巧匠打造门窗，全神贯注，心血精神都凝聚在其上，这样打造出来的门窗，安上之后有抵挡鬼神之力，称为门禁。
　　这只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水鬼，正是因为被雷家门禁挡住，才假扮成蔡掌柜家的伙计。只要主人家对他说三次请他进去，门禁就对他无效了，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
　　刘瑞麟找了张桌子坐上去，说:“不必磕头了，接下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还有活路，再不老实，就拿你试演搜魂大法！”
　　半个时辰后。
　　刘瑞麟问岑夫子:“要杀他吗？”
　　岑夫子摇头:“说到底，他不曾为恶，手脚倒比老夫还要干净，饶他一命吧。”
　　水鬼在下面听了死命磕头。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也不能放你走脱，私塾还缺人手，你在这里做洒扫吧。”
　　岑夫子伸手一指堂上悬挂的一幅讲学图，喝道:“还不速速归位！”水鬼站起来，化为一缕黑烟，冲入了讲学图中。只见画中原本一个拿着书本摇头晃脑诵读的孩童刹那间变成了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手中拿着扫帚作扫地状。
　　刘瑞麟:“先生刚才问得明白，三阳道胎果然有些邪门。”
　　刚才审问这个水鬼，刘瑞麟本以为他是蓄意害人，想不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要进雷家，据他所言，他本来是溺毙在广元镇外汉阳江的行人，在汉阳江中昏沉不知时日，是雷家里面的某样东西把他唤醒，他才上岸来到雷家门前。

　　岑夫子沉吟不语，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敲击声在空荡荡大堂内回响。

　　刘瑞麟转过头，目光穿过四合院外的天空，那是雷家的方向。一群阴魂厉鬼奉命来到这镇上，心心念念只为着保住一个凡人胎儿的性命，这本来就是一件极诡异之事。然而现在他冥冥中却觉得，这个胎儿说不定比他们加起来还要邪门。
　　“洞主已经料到这种情况，也传下了应对之策，今晚你便知晓。”岑夫子说。
　　岑夫子看刘瑞麟脸色有异，问:“你还有事？”
　　“没有。”刘瑞麟摇头。
　　岑夫子微微一笑，不再管他，自顾自地写起了字。
　　刘瑞麟自己也觉得无趣，就四处在院子里逛了起来。至于小五，他由头到尾都没说过话，刘瑞麟和岑夫子审问那水鬼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看热闹，现在又拿起另一本书来回翻翻。
　　大堂走了一圈，刘瑞麟走进了后院，原来是四间厢房，后院中央种着一株梨花树，飘渺细雨从天而落，一树梨花白得几乎可以用灿烂来形容。
　　刘瑞麟看了许久。在洞主手下呆了这么久，这是刘瑞麟第一次重回人间。眼前的这些都给刘瑞麟分外的陌生感，刘瑞麟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真的曾经在这样的人间生活过吗，那些有关刘家的记忆，真的不是一个深山鬼魅的臆想？
　　刘瑞麟信步走到一间厢房前，推开门，岑夫子显然把这里当做书房，不知他从哪里买来这许多书，看布置俨然便是人间一个私塾夫子的书房。
　　刘瑞麟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看起来。看着看着，记忆里的某个画面似乎和现在重合了起来，只不过坐在这里的是……他哥。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每到了初夏，因为书房阴凉，大哥常在书房里看书，幼时的刘瑞麟整天跟在他哥后头，他哥看书，刘瑞麟就在旁边跟着他看，大哥兴致来了，就抱着刘瑞麟坐在他腿上，一个一个教刘瑞麟认字，讲那些字背后的典故。娘有时做了点心让人端进来，看见他们这样就笑，说这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刘瑞麟出神地想着，渐渐地倦意涌上来，枕在手上沉沉地睡去，梦里有亭台楼阁、阳春三月。
　　书房里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中，岁月在此时此地，漫长得一眼看不到头。
　　…
　　半个时辰之前，雷家。

　　今天雷家难得聚齐了人，长年在外奔波的雷二爷昨日刚回到家中。因为如此，雷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今日多做几道雷二爷爱吃的菜色，今日的早点格外丰盛。
　　雷家人都已到齐，早点陆陆续续端了进来。雷家家主雷正明端起一杯酒对雷二爷说:“二弟，这趟生意劳累你在外周旋，如今终于成功，你居功至伟，大哥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