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下山》流火三十三

4、四

　　他站在山下遥望，山上人声鼎沸，活像个大型菜市场。来不及感叹，他将身一滚，化成鬼火飞了上去。

　　刘瑞麟去找岑夫子，岑夫子的山洞里挤满了鬼，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他挤都挤不进去。

　　直到岑夫子高声道:“好了，各位，该说的我都说了，总之是各凭大家本事，只有一点，洞主有令，不得惊动凡人多生事端，大家把障眼法都练纯熟些。就这样，散吧散吧。”
　　山洞里的鬼魂们这才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刘瑞麟挤进去，岑夫子坐在地上，摇着扇子叹气。
　　“先生，”刘瑞麟在他面前坐下，“洞主他……”
　　岑夫子说:“唉，你有空不如快准备吧。”
　　刘瑞麟:“准备什么？”
　　岑夫子说:“洞主传令，让我们都混进广元镇，最好混进那个什么？”
　　刘瑞麟想起之前看到的画面:“雷家？”
　　“对，”岑夫子接着说，“妖魔鬼怪夺舍防不胜防，定要贴身保护那个道胎才行。”
　　刘瑞麟思虑一二，混进广元镇倒不是难事，伥鬼本来就与寻常鬼类不同，白天也可出来走动，凡人也看不穿。
　　只是突然要一群伥鬼去保护一个胎儿，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别的不说，洞主称得上杀人如麻，现在突然大发慈悲，怎么看都不对劲。
　　“先生知不知道这个三阳道胎的来历？我此前从未听说过此物。”刘瑞麟问。

　　岑夫子沉吟道:“我听过此物的名称，但是也所知不详，你还是不要胡乱猜想罢。”
　　刘瑞麟问，“此胎能让洞主如此看重，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岑夫子思索良久，说:“我只知道此胎命格贵重，若是有妖魔鬼怪夺舍，只怕很有利于他们修行，至于还有什么其他灵异之处，我就委实不知了。”
　　刘瑞麟回头环视一圈，山洞里除了他、小五和岑夫子，已经没有其他鬼。他瞥了小五一眼，小五自觉地捂住双耳闭上眼睛。

　　刘瑞麟低声道:“洞主为何要保护此胎？这实在不像洞主……”

　　岑夫子立马示意刘瑞麟噤声，伸手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不良”。
　　刘瑞麟懂了夫子的意思。洞主亦是居心不良。
　　他岔开话题，“先生打算如何混进广元镇呢？”

　　岑夫子捻了下胡须，“我先去镇上看看形势如何，不过若无意外，我打算开一间私塾。”
　　刘瑞麟一愣，随后笑道:“好，我若是找不到营生，就去投靠先生做个打杂。”
　　岑夫子大笑，“小子倒是有自知之明，我还以为你要讨个先生做。”
　　刘瑞麟笑着摇头，“岂敢。”他死在他哥手上的时候不过十六岁，只是在书院读了几年书，舞文弄墨尚且有些勉强，何况是做先生。
　　想到这里，刘瑞麟脸上的笑意消减下来。
　　岑夫子也听刘瑞麟说过他的死因，看脸色就知道刘瑞麟想到了何处，他也不点明，只是摆摆手，“好了，你也去罢。”
　　刘瑞麟拱手一礼，然后回头拍了一下小五的头，拎着小五走了出去。
　　回到他的山洞时，刘瑞麟环顾一周，称得上是家徒四壁，这十几年他没有攒下任何钱财金银一类的东西，结果就是到了要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他没有任何东西要收拾。他一拍额头，探头出山洞看了一眼。其他山洞都是大包小包地运着。
　　小五也趴在洞口看，二鬼一时相对无言。

　　“我们就是真正的穷鬼。”小五说。

　　“……是。”刘瑞麟当年死的时候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能重回人间。

　　两道蓝焰冲出山洞，穿入下方的丛林，两个穷鬼决定先走一步。
　　离广元镇约莫还有十多里的时候，刘瑞麟率先停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没等小五问，刘瑞麟先说了原因:“讨论一下战术。”
　　刘瑞麟找了一颗树根坐下来。“小五啊，”他说，“我原本不想问你的身世，不过现在要到广元镇去，就不得不问你了，你生前是不是广元镇的人？”
　　小五点点头。
　　果然，他猜得没错。他当年是客死异乡，但是小五年纪尚幼，不太可能出远门，应该就是广元镇本地人。
　　虽然要一个小鬼回忆他的死因实在是不厚道，但是刘瑞麟必须了解清楚情况，他可不想刚进镇子就迎面撞上小五三大姑八大姨然后大家一起叫有鬼。
　　刘瑞麟:“既然这样，那你简单说一下你是怎么死的。”
　　小五眨眨眼，安静了好一会儿，慢慢说:“大姨打我，我打破了花瓶，爹要打我，我就跑进了山里。”
　　刘瑞麟皱眉，“大姨？”
　　小五：“娘死了之后，大姨就来了。”
　　刘瑞麟听了好一会才听明白，这个所谓的大姨就是后娘。
　　他心中冷笑，不再发问。
　　“既然这样，你不能再用本来面目，障眼法你会不会用。”刘瑞麟问。
　　障眼法是鬼魂天生的本事，不过小五当鬼时间不久，恐怕还不怎么熟练。
　　刘瑞麟说:“来，把我当成凡人，试试看。”
　　小五顿了一会，伸出手缓缓抹过自己脸。
　　他的脸上五官犹如水墨画被浸湿一般晕染开，整张脸霎时模糊一片。
　　刘瑞麟等了一会，小五就一直维持着这张脸不动，顶着一张面糊脸对着他。
　　……
　　刘瑞麟：“这就完了？”
　　小五点点头。
　　刘瑞麟一时没有说话。
　　顶着这么一张脸去广元镇，他俩不如直接飘进镇子里。镇上的人还能干脆利落地一眼就看出他俩是鬼，更省功夫。
　　“你好好练，练好了我们再动身。”刘瑞麟道。
　　小五被刘瑞麟打发去一边苦练，他本人开始琢磨起了洞主在梦中传授的神通。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脑海。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点火光突然出现，爆发出无数光线，在他面前交织成一幅幅图谱。
　　半个时辰后，刘瑞麟站在原地，伸出右手，神色有些古怪地看着手掌。小五兴冲冲地跑过来，“我成功了！”此刻他已经换成了另一张黑漆干瘦的孩童脸。

　　刘瑞麟瞥他一眼，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后又松开，目光又放回自己的手掌上。
　　小五把头凑过来，“怎么了？”
　　他变化出来的脸黑且瘦，偏偏眼眶又大得像两个空洞，这样把头一伸过来，就像某种故老相传的怪物。
　　刘瑞麟:“你看好了。”
　　他一用力，一道道紫黑筋络就从手上的白皙皮肤底下浮现出来，渐渐蔓延到整个手上，指甲霎时变黑变长，整个右手膨胀起来，隐隐有黑气萦绕。片刻功夫，他的右手就化成了一只可怖鬼爪。
　　“勾魂爪。”刘瑞麟念道。这就是洞主传授给刘瑞麟的神通。
　　小五离得太近，被刘瑞麟手上的黑气熏得退了两步，干呕起来。
　　刘瑞麟走了几步，一下将这鬼爪拍在旁边的树干上。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干枯起来，不过数息功夫就蔓延开一大片。
　　“这倒是很适合拿来打架。”他喃喃道。

　　初春过后，广元镇迎来了一场久违的春雨。
　　灰白天空下，绵绵密密的细雨笼罩住整个镇子。
　　吱呀。
　　翠春推开门，伸了个懒腰。“哎，好久没见着下雨了。”
　　她正自感叹，冷不防一旁有人拍了她一下。翠春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原来是莺红。
　　她嗔怪道:“你干嘛呢？”

　　莺红道:“你起这么晚，可还像个做丫鬟的？我方才已经去厨房走了一个来回了你才起来，误了夫人的早点，当心板子！”
　　翠春:“你少吓唬我，夫人是大善人，这么多年跟谁发过脾气了。”
　　“那你现在起来了，快跟我去厨房，那么些早点我一人可端不了。”莺红道。
　　两个小丫鬟说说笑笑地走过长廊。
　　路过后门的时候，伴随着敲门声，翠春和莺红听到门外有人叫道:“有人吗？”
　　“奇怪，这么早就有人敲门。”翠春嘟囔着。莺红说:“我们去看看。”二人撑了伞，走向后门。刚走到门前，门外的人又敲了敲门，“有人吗？”
　　翠春要拉开门看，莺红拍一下她的手制止了她，随后问道:“谁呀。”
　　门外的人道:“我是蔡掌柜家的伙计，蔡掌柜说樱桃熟了，让我趁早送一筐给老爷夫人们尝个鲜。”
　　莺红把门开了一条缝，窥见门外果然是个伙计打扮的人，满脸堆笑站在门外，脚边放着一个盖上的筐子。
　　她放心打开了门。那伙计笑道:“我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总算等到姑娘们开门了。”
　　莺红审视着这个伙计。此时天上飘飘渺渺下着细雨，他却不打伞不戴蓑衣，浑身都湿透了。“小兄弟，蔡掌柜克扣了你工钱啦？怎么连把伞都买不起。”
　　伙计脸上的笑容仿佛定格一般维持不变，“嘿嘿，蔡掌柜交待得急，我怕打伞走慢了，樱桃不新鲜，跑着就送过来了。”他轻轻掀开筐上的盖子，里面果然是一筐鲜红欲滴的樱桃。
　　翠春捂着嘴笑:“你这人真会说笑，差那么几步路樱桃就不新鲜，那不成了雪做的见光就化了。”
　　莺红仍是有些疑惑，就算不打伞，现在不过是毛毛细雨，这人浑身湿透，衣服上的水直往下滴，怎么好像是从水里走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