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下山》流火三十三

3、三 人间客 0

　　十余回合后，玄及突破了中年人的刀光，一掌拍在了中年人持刀的手臂上。

　　二人就此停手。

　　玄及道：“如何，师兄认得这路武功吗？”

　　中年人沉吟不语，许久后才摇头道：“天下间知道寒关刀法的本来就没几人，你所说的那个隐世教派居然流传有专门克制这路刀法的武功，实在不可思议。”

　　玄及说：“我此前从未听闻那里有什么宗门教派，那个教派似乎不欲在江湖上扬名，低调至极。但是实力尤为恐怖，那日碰见的好像只是两个巡山的弟子，就是如此我也不是对手，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我几乎没命回来。”

　　中年人道：“此事恐怕还要问过师傅才得分明，寒关刀法是师傅他早年所创，或许是他那时传授给了谁罢。”

　　“或许吧。”玄及呼出一口气，“师兄，此间事已然了了，我想去大极山淬刀。”

　　“哦？”中年人讶异道：“师傅此前就劝你前去，你只是说时机未到，现在怎么愿意去了？”

　　玄及感叹道：“我当时只道自己世事历练不足，故而出山前来投靠师兄，如今在王爷手下磨练三年，又见识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该去了。”

　　中年人呵呵笑道：“原来是被那隐世教派弟子打服了，我猜猜，淬刀成功后，你是不是还打算再回去找那位弟子较量？”

　　玄及笑道：“师兄知我。”

　　…

　　“说时迟那时快，跋扈将军刚刚纵马冲出宫门，只听见‘嗖嗖’两声，两支冷箭射来……”

　　小五坐在板凳上，聚精会神地听着台上老鬼说书。他正听得入迷，有人碰了碰他肩膀。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刘瑞麟。

　　刘瑞麟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半蹲在他旁边，咬牙切齿低声道：“我就说到处找不着你，轮到我们巡山了！”

　　小五哦了一声，跟着刘瑞麟一起猫着腰穿过重重板凳，溜出了山洞。

　　山下等着的两个交班的伥鬼怨声载道，刘瑞麟带着小五一到，他们就急急化成两道火光冲上山，不知是到赌坊还是酒坊厮混去了。

　　小五照例拎着那个梆子，跟在刘瑞麟后头慢悠悠地敲。

　　那天月圆夜后，刘瑞麟把岑夫子所说的话埋在了心里，他一直在等待着岑夫子所预言的那个“大变化”的到来。十几年的伥鬼生涯有了全新的期待。

　　在这样的期待下，连每天视为放风的巡山他也觉得难熬起来，他恨不得下一刻魂魄中的拘魂令就突然消失，然后他马上夺路狂奔，逃离这个鬼地方。

　　“跋扈将军后来怎么样了？”

　　小五第三次问起这个问题。刘瑞麟有点后悔说漏了嘴他听过全本的“跋扈将军俏西宫”，再次拒绝道：“回去你自己听，反正说书摊是日夜连场。”

　　走了一段路之后，小五故态复萌，又问：“那两支箭射中他没有啊？”

　　刘瑞麟直接扯着小五落到了地上，寻了一个木桩坐上去，招呼小五坐在旁边，“行行，我今天就给你来一段好戏连场。”

　　巡山十几年，刘瑞麟少有地偷了一次懒，用一个时辰的功夫在这个下午将“跋扈将军俏西宫”全本的大致内容都一气说了出来。

　　一个时辰后，小五向后躺在地上，满足地“啊”了一声。

　　刘瑞麟站起来，“回去别跟人瞎得瑟，偷懒自己知道就行，起来起来，走吧。”

　　他走出两步，突然眼前一黑，眼中天旋地转，倒在了地上。

　　陷入昏迷之前，他最后的念头是：完了，洞主抓纪律，现世报来了。

　　火，铺天盖地的大火。

　　刘瑞麟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石山脚下，不过石山完全变了样子。
　　漫山遍野都是翻腾涌动的蓝色鬼火，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仿佛幽冥地府莅临人间。
　　刘瑞麟跪倒在地，整个人都不受自己控制，向着山顶顶礼膜拜，他眼中余光所见，不止他一人，周围跪满了鬼魂，神情麻木，同样冲着石山下拜。
　　山顶上传来一声雷霆震响，整座石山都略略抖了一下，在场的众鬼纷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搞什么？刘瑞麟心道。然而身体并不受他控制，他连偷偷抬头看都做不到。
　　“都起来吧。”
　　一个声音从山上传来，明明极远，却像是在耳边响起。
　　刘瑞麟一个激灵，身体恢复了控制，抬起了头。
　　山顶上出现了一个人，远远地只能看见轮廓。
　　下一秒，满山的蓝色火海喷出一道通天火柱，在天空中化成一片火烧云，只是并非灿烂金红，而是阴寒的黑蓝色。
　　那个人就在火烧云上！
　　火烧云缓缓降落，刘瑞麟终于看清了上面的人。
　　那是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白衣黑发童子，骑在一头黑白条纹的巨虎身上。
　　洞主还是爱搞这些大排场的东西。刘瑞麟想。
　　火烧云不断下落，最终停在众鬼头上十余丈高的空中。
　　“参见洞主。”众鬼齐声道。
　　白衣黑发童子没有说话，眼眸半睁，遥遥地看着南方的天边。
　　良久，他才看向下方的众鬼。他的眼中，一股庞大威严的煞气弥漫开来，他看向哪里，哪里的鬼魂就低头俯身，不敢与他对视。
　　眼看着就要看向刘瑞麟这边，刘瑞麟赶紧低下头。就算这样，也还是感觉到汗毛竖起，好像被冰块在全身涮了一遍。
　　“呵……”
　　童子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是在叹息。
　　“多少年了，”童子开口道，声音在众鬼间回荡，“本座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了，三阳道胎终于现世。”
　　刘瑞麟维持着俯身拜倒的姿势，脑中急转，三阳道胎？他怎么从来没听过，他未做鬼之前，神怪志异的杂书也看得不少，从来没看过此等称谓。
　　“你们都听着，”童子说，“我感应到广元镇有一尊三阳道胎即将出世，此胎出世之时，方圆百里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都会有所感应，前来夺舍，你们都到广元镇去！护佑三阳道胎出世！”

　　“抬起头来！”童子猛然喝道。
　　众鬼闻言都抬头看向天上的童子。
　　只见童子伸出一只手，虚虚一握，手心中就冒出一团明亮的鬼火。
　　“你们虽然是本座座下伥鬼，但是要对付诸多妖魔鬼怪，还是力有不遂，本座因材施教，传你们一人一道神通！”
　　童子手上一捏，那团鬼火猛地爆散开，炸开无数火星，向地下众鬼射去。
　　刘瑞麟眼看着一颗火星向刘瑞麟飞来，也不敢躲避，任由火星弹到了身上。火星一落到他身上就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刘瑞麟脑中轰隆一声，头脑昏昏发胀，好像被人塞进去一大团棉花。

　　“赵螟蛉，罗天罡，李济，周淳……”刘瑞麟刚回过神，就听到童子念出一个个名字，刘瑞麟正奇怪这些名字是谁，就听到了其中一个名字，心中猛然一跳，“岑清霄！”

　　难道是……
　　刘瑞麟看看周围，果然，这些名字是那些不知道来了这里多久的老鬼的，被念到名字的老鬼都升上了天空，到了童子面前，其中就有岑夫子。

　　童子深深吸了口气，突然仰天长啸起来，只是发出的并非人声，而是震耳欲聋的虎啸声。
　　整个天地似乎都在为之震动，用地动山摇来形容也不过分。
　　在虎啸声中，一缕缕黑白参杂的烟气从童子身上冒出来，源源不断地涌进升上天的老鬼们的体内。
　　足足有一刻钟，虎啸声才停止。
　　“你们九个道行最深，本座又灌注法力给你们，足够对付那群魑魅魍魉，去罢！”
　　童子一挥手，所有鬼魂都化成一道道流光，向南方飞去。

　　刘瑞麟也身不由己地飞起，眼前景物变换，穿过重重林木，不一会就飞出了山林，见到了人间的房屋林立，青砖黑瓦。

　　刘瑞麟径直穿透一面面砖墙，一条条长街小巷，来到了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面前，直接穿门而入，又穿过重重厢院，在一个厢房里看到了一对夫妇，那个妇人明显已然怀胎，靠在她丈夫的怀中，神情安逸幸福。

　　这是刘瑞麟最后看到的画面，随即他面前所有的景象都陷入黑暗，脑海中闪过那座府邸大门匾额上的烫金大字:雷府。

　　…

　　刘瑞麟醒过来，半边脸贴在满是落叶的地上，金黄熙和的阳光从上面树冠的缝隙投射下来，落在刘瑞麟另外半边脸上。

　　刘瑞麟眨眨眼，撑地爬起来，旁边一只图谋不轨的野猫被突然醒来的刘瑞麟吓得一下跳起来，窜进林子里。

　　刘瑞麟看看四周，果然，小五也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还在昏迷中。
　　回想起刚才梦魇一般的情景，刘瑞麟若有所思。刚才的梦境恐怕不是他一个人的臆想噩梦，那不像是随意做梦就能梦到的事。
　　他仔细回想，渐渐有些搞懂方才发生了什么。
　　洞主动用了拘魂令，把他座下所有伥鬼都拉进了一个由他掌控的类似梦境的地方，亲自下达了命令。
　　这个劳什子道胎到底什么来头，居然惊动了洞主？
　　他赶紧叫醒了小五，当即结束了巡山，匆匆赶回了石山。大变化终于来了！他要回去找岑夫子！

　　二鬼全力纵起狂风赶路，一路吹落无数枝条树叶，才堪堪在落日前回到了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