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媚》棠青妩

9、切磋

　　在等待华姑娘的这几天里，郁眉很少出门，基本待在房间里一遍遍地在脑中冥想《山河经》和《青山刀诀》，熟悉经脉中焕然一新的内力。这期间封似来找过她一次，用比苏行更加热烈的方式表达了对她的感激以及敬佩。郁眉犹豫良久，还是没有与他说《冰封刀诀》的事。
　　苏行这几天一直在忙严姝和厉家的事。郁眉听衣衣说，苏行打算找几个可靠的人留在广陵照顾和保护身份特殊的严姝，等过一阵子风头过去，便把她接到位于姑苏的白衣教。
　　郁眉巴不得自己没掺和过宫廷中的事，本不想多问，谁知严姝是个善良知恩的好姑娘，对救过自己三次的郁眉十分亲近，每天都想法设法缠着她，对她说些什么“以后一定会报答她”之类的话。
　　在难得的几天的平静过后，神医华家的华泉终于再次被苏行请来为郁眉诊治。
　　华泉的长相略平庸，但一身淡然出尘的气质令她的容貌增色许多。她把手搭在郁眉的脉门上，秀眉微皱，随即又舒展，朝郁眉淡淡笑道，“姑娘经脉的伤已经痊愈了。”
　　华泉的反应过于平静，反而弄得郁眉不知该不该意思一下作出惊讶的表情，她在华泉淡然的目光中尴尬回道：“挺神奇的哈……”
　　“姑娘是服用了大罗丹吧？”华泉仿佛没有看到苏行和郁眉震惊的神情，收回诊脉的手，缓缓说道，“苏公子和这位姑娘放心，大罗丹是仙草谷的东西，与我们华家无关。华家医者也从来不会泄露患者之事，你们不必担心我会说出去什么。”
　　苏行没想到华泉这么快就识破大罗丹之事，之前准备的那些说辞自然也用不到了，只好温声笑道：“那边多谢华姑娘了。”
　　华泉起身说道：“大罗丹药性刚烈，服用者需经受极大痛苦方可发挥药效。大罗丹残余的药性会积在体内不散，时间久了恐成药毒，郁姑娘这几天若无事，最好勤加练武，以炼化体内残余的药性。”
　　郁眉忙不迭点头：“好的好的，多谢华姑娘。”
　　华泉细细看她一眼，朝两人行礼后便要推门离开。苏行和衣衣连忙跟上前去亲自送她离开。
　　一直躲在门外不能露面的严姝见不认识的人走了，一溜烟窜进郁眉房间：“郁姐姐！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郁眉正在观察自己好得极快的伤口，闻言头也不抬：“辛辣之物牛羊之物海鲜之物我都吃不得。”
　　“哎呀！都不是！”严姝小公主捧着一团白花花的点心凑到郁眉跟前，“你看！是甜奶糕！衣衣姐姐专门给我做的！”
　　“你说你堂堂福安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甜奶糕而已，何必巴巴跑来？来，喂我一口。啊——唔，还挺好吃。”郁眉在严姝鄙视的目光里一口吞下甜奶糕。
　　严姝像个小大人似的叹口气：“想吃甜奶糕是假的，但想来找你是很多。”
　　郁眉噗地喷出嘴里的糕点渣。
　　这突如其来的土味情话是怎么回事？莫非这是个同胞？
　　“唉，衣衣姐姐和舅舅都可忙了，除了你都没人陪我玩。”严姝噘嘴，“但是你天天待在房间里不出门，你怎么这么懒？”
　　郁眉心想：得，原来人家来找她不是因为报恩心切，纯粹只是为了让她陪她玩。
　　她把绷带扔到一边，露出微粉的伤口，然后利落地穿好新做出来的绣着松叶暗纹的青色劲装，把青眉刀背在身后，推开门，在严姝惊讶的目光里说道：“我带你出去玩，你去不去？”
　　“去去去！”严姝惊喜地跳起来跟在郁眉身后，一脸期待地问道，“我们去哪儿呀？你要带我玩什么呀？”
　　谁料郁眉出门后没走几步就院子的正中央停下，脚尖点点地面：“在这儿。看我练刀。”
　　严姝眼睛倏地瞪大：“你胆敢骗我？！你不是说带我出去玩吗！”
　　郁眉的回答毫无良心：“这不是出房间了吗？”
　　小公主何时受过这委屈，气得脸都红了，刚想发火，却被郁眉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揉了揉脑袋：“乖啊，这阵子你还不能出去露面，等过段时间我带你去广陵城里玩。”
　　严姝“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看她，脸颊气鼓鼓的。
　　郁眉不管她，退后几步与她拉开距离，然后反手拔出青眉刀，脑中飞快掠过《青山刀诀》中的九个招式，内力在经脉中游走起来。她手腕微沉，大喝一声，手中的青眉刀划出一道青黑色的流光，随即又四散开来，刀锋所过之处皆被青光笼罩，这正是《青山刀诀》第一招“飞沙”。
　　青眉刀舞得越发凛冽磅礴，严姝从一开始的爱答不理，渐渐看得目不转睛。
　　郁眉手中的刀时而如同一座青山，厚重沉稳，携有万钧之力；时而如同一条长河，连绵不绝，似是生生不息；又时而如同漫天沙石，无孔不入，令人防不胜防。刀法之绝妙，严姝并不能看得出来，她只觉得此时的郁眉极为强悍，大刀斩过之处，似连风声都静止。
　　突破《山河经》第四重之后，这还是郁眉第一次完整地练出青山九式，她只觉眼中豁然开朗，脑中一片澄明，从前许多困扰她的问题都迎刃而解。还未等她细细体会，就被严姝尖叫着扑上来打断：“郁姐姐你好厉害！”
　　郁眉哭笑不得地接住严姝，正要说话，却听不远处传来高声赞叹：“郁姑娘好刀法！”
　　她回头，见封似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我已经办完广陵的差事，来向你和苏公子告别，谁知竟有幸见识到如此漂亮的刀法！”
　　想到封家名震武林的斩火刀法，郁眉眼睛一亮：“不知封兄能否与我切磋一二？”
　　封似豪爽笑道：“哈哈哈！正有此意！”
　　郁眉让严姝乖乖待在一边，然后朝封似抱拳，微微弯腰，正是江湖中后辈向前辈请教时行的礼：“封兄，请赐教！”
　　“好！让我来领教领教郁姑娘的刀！”
　　封似郑重回礼后，抽刀出鞘，刀上的九个铁环哗哗作响，在一阵清脆的刀鸣声中，封似上前一步，横刀砍向郁眉腰侧。郁眉反应极快地旋身闪开，反手架住九环刀的一侧，看似力道极轻地往前一推，封似却觉一股巧妙的力传来，他的刀就被轻飘飘地格挡开了。郁眉趁机欺身上前，手臂内收，青眉刀自下而上划过一道青色的弧线，直指封似右肩，却被他用刀身挡住。两刀相击，九环刀的“哗哗”声和金属碰撞的“哐啷”声同时响起，郁眉不等响声落地，手腕轻抖，刀锋微斜，“铮”地擦过九环刀刀身，闪电般削向封似的另一侧。他见状低喝一声，侧身闪开，手中的刀不退反进，直逼郁眉门面。
　　郁眉竟也不退，青眉刀变削为拨，好险架住他劈来的刀，也不慌张，手臂微一松力，身子侧斜着滑向封似。封似来不及收力，九环刀擦着郁眉的脸侧而过，劈了个空，只好连退三步避开她掠来的刀锋。
　　两人的此番试探，郁眉略胜一筹。
　　封似的神情越发郑重。他双手持刀，俯身上前挡住横削而来的青眉刀，两臂发力向前一顶，郁眉只觉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九环刀似卷着火焰，刀势惊人。
　　郁眉心道：看来这便是“斩火”二字的由来了。
　　她心中一动，《青山刀诀》第三招擎石随心而出，接着封似的巨力，青眉刀黏住气势汹汹的九环刀，刀尖上挑，力擎万钧，竟将它硬生生顶到两人头顶，随即刀锋下沉，在呼啸的破空声中拆了封似的招。
　　封似神情兴奋，大喝一声：“好俊的刀法！”两手易位，九环刀翻转半周，刀刃向下，直冲郁眉压来。郁眉左脚前踏，右脚向斜前迈出，纤腰微扭，以极为奇异的步法险险闪过刀锋，右手随即前削，青眉刀刀背抵住九环刀，青黑色的光疾速闪过，封似竟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顺着她的刀势往前滑了一步，郁眉借机一跃而起，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快的青影，砍向封似的顶门，正是第八招“牵水”，牵之水也，顺势流之。
　　“斩火”被“牵水”压制住，封似只好收力撤招，转而将九环刀舞得密不透风，以抵挡郁眉骤然凌厉的攻势。他本以为郁眉的刀法是以灵巧为主，谁知真正动起手来，才发现她的刀法变化莫测，时而灵巧如风时而迅猛如洪，时而诡秘如雾时而沉稳如山，封似觉得自己仿佛在和许多不同的人对招，越打越心惊。他的斩火刀法竟始终被压制，根本无法发挥出它的真正威力。
　　封似打得憋屈，郁眉却舒坦得很。《青山刀诀》包罗万象，从前她只觉得招式杂乱无章，挥起刀来连她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如今《山河经》像是一根绳，将《青山刀诀》的一招一式都串连起来，对面人的刀刚动，她便知该如何拆解、如何反击。打得得心应手酣畅淋漓。
　　郁眉自习武以来鲜少与人切磋，对战经验不足，如今封似顶尖的斩火刀法，是个极好的练手对象。刀光霍霍间，两人已飞快拆了近百招，原本在郁眉手里稍显滞涩的《青山刀诀》越发自如，她越打越兴奋，终于在封似稍不留神露出一个破绽时，第二招“沉木”使出，青眉刀携着千山之力横劈而去，只听“锵”一声，封似手中应声脱手而出。
　　“哗啦呼啦呼啦哗啦……”
　　封似捂着发麻的手臂扭头看去，震惊地发现被郁眉横劈出去的九环刀竟小半个刀身都没入身后的墙里，震颤不停，刀背处的九个铁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却嘈乱的“哗啦”声。
　　郁眉微喘着收回青眉刀，朝封似拱手道：“封兄，承让了！”
　　封似半是震惊半是茫然地后退几步拔出九环刀，喃喃道：“这是……什么刀法？”
　　“此乃家师自创的《青山刀诀》。”郁眉回答道。
　　“青山……青山刀……”封似默念这几个字，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之大吧郁眉都吓了一跳，“青山之势，力拔万钧却又延绵不绝。好刀法！好刀法！”
　　封似原本就微黑发红的脸越发红光满面，他上前几步拉住郁眉的手，激动说道：“我原本以为我封家的斩火刀已是极好的刀法，谁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郁姑娘的青山刀法绝妙至极，在下自愧不如！不过我自小练功倦懒，在我家不过是个中等水平，不知郁姑娘可愿意随我去太原，同我那些兄弟姐妹切磋一番？我大哥刀法强我许多，郁姑娘定能和他打个尽兴！”
　　郁眉还没说话，正一脸崇拜地看着她的严姝小公主先不干了。她像个小炮弹似的冲到郁眉身边，把她的手从封似的大黑手里拉出来，横眉冷对道：“你个黑脸红面的大傻个子！休想把我郁姐姐哄骗走！”
　　虽然郁眉觉得严姝形容得十分贴切，但此话毕竟失礼，便只好代她向封似道歉：“封兄，实在对不住，姝儿年纪尚小，被家人宠坏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和她一般计较。”
　　谁料封似竟深以为然地点头认同严姝的话：“这位小姑娘说的没错啊，我封家人因功法缘故皮肤都会泛红，江湖人都知道。而且我在家时大哥就总骂我傻，这位小姑娘看得真准，哈哈哈！”
　　郁眉看着他的眼神一言难尽：看上去如此正气凛然之人，怎么就这么憨呢？
　　“不过有一点，小姑娘你说错了，我可没有哄骗郁姑娘。”封似正色道，“郁姑娘年纪轻轻就能在刀术上有如此造诣，假以时日定能名震江湖。我封家的刀法不说冠绝武林，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郁姑娘随我去封家切磋，肯定会大有益处。”
　　严姝想都不想就回道：“不行！我不会让郁姐姐跟你走的！”
　　“咦？郁姑娘这么快就要离开广陵了吗？”苏行一进院子就听见严姝的话，诧异问道，“我本想请郁姑娘去白衣教作客的。”
　　郁眉本想摇头否认，却又转念想到自己手里的烫手山芋《冰封刀诀》和白雪刀，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作者有话说

　　郁眉：《青山刀诀》？辣鸡刀法！
现在：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