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蒋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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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没猜错的话……”苏行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铁块，“这应该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百生匣’。”
郁眉懵逼脸：“百生匣？那是什么？这个黑铁块的名字吗？”
苏行长吁一口气，手腕一抖，上书“不如归去”的折扇唰地被打开。郁眉一看这架势，是要开始讲故事了啊，连忙乖巧坐好，作洗耳恭听状。
“二十年前，九个不通武艺的铁匠决心要做出一件普通人也能使用的暗器，便每人做出是一种暗器，在上面涂抹了一种名为‘紫狱’的无解剧毒，最后合力用机关之术将九十九种暗器尽数封在布满绝妙机关的玄铁盒子里，命名为‘百生匣’。”
郁眉好奇：“只有九十九暗器，为什么叫百生匣？”就不能多做一种凑个整数吗？搞得强迫症很难受诶。
苏行被她问得噎住：“这……可能是前辈们的喜好吧。”
郁眉“哦”了一声：“你继续。”
“前辈们的本意是让普通人靠着‘百生匣’在危机四伏的江湖中安全行走，谁知人心不足蛇吞象，第一个得到它的人名为张机，本是一个平凡农夫，竟靠着百生匣接连暗杀数位无辜商人，只为夺取他们的钱财。诛恶堂集合数位武林高手前去捉拿张机，他却仅凭着百生匣一举击杀十几个高手，名声大振。刚完成第二件百生匣的九位前辈闻言前去劝说张机，却被他恼羞成怒之下一并杀害。最后还是当年的剑神孙闻亲自出手诛杀张机，并当众毁掉百生匣，这事才算作罢。”
苏行感慨道：“许多人都想找到第二件百生匣，将这个神兵利器据为己有，然而二十年来百生匣依旧杳无音信，连天机阁都不知道它的下落，没想到它竟然在郁姑娘你的手里。”
郁眉瞪着这个被她嫌弃多年的黑铁块：这东西这么有名吗？
“不过……”苏行忧虑道，“郁姑娘在多明客栈用过百生匣，有心人稍微一查便能清楚原委，相比要不了多久‘百生匣下落’这条消息就要被明码标价地挂在天机楼里了，到时候郁姑娘怕是会麻烦不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郁眉当然懂。
所以她只花了三秒的时间考虑，然后直接问苏行：“如果我把它卖给你，你要不要？”
苏行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可置信地问道：“郁姑娘要把百生匣卖给我？”
“对啊。”郁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苏公子你身份贵重却又不通武艺，百生匣不是正适合你吗？而且若真如你所言，百生匣会引得众人觊觎，苏公子身为白衣教玉扇公子，想必更能护得住它。”苏行何尝不知道百生匣适合自己，他甚至也曾暗中寻找过它的踪迹，却没想到今天竟被人送到眼前来。
“此等众人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郁姑娘当真要给我？”
“不是送给你，是卖给你。”郁眉强调，“九十九种暗器我共用了十二种，就有八十七种，勉强算八成新。唔，五百两银子怎么样？”
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卖百生匣的，饶是苏行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禁瞪大了眼。
许是苏行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本就是胡乱要价的郁眉顿时心虚，又想到人家已经给过她一千两银子了，连忙改口道：“五百两银子是有点多哈，要不……三百两？”
苏行神情复杂，那些对百生匣梦寐以求的人若知道此时有人正讨价还价地想把百生匣卖出去，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他打断还想再降价的郁眉：“一千两银子，郁姑娘将它卖给我可好？”
啊！万恶的有钱人！万恶的封建地主阶级！
郁眉凶狠地把百生匣塞到苏行手里：“成交！”
苏行被手里突如其来的重量弄了个踉跄，他没想到看上去只有巴掌大小的百生匣竟然这么沉。他好歹把它拿住，略带歉意地向郁眉拱手：“不过在下身上没那么多现成的银两，不知郁姑娘能否宽限几日？”
郁眉不担心堂堂玉扇公子会欠钱不还，因此十分大方地摆摆手：“没问题，等我伤好了教你怎么用它。”
“说完百生匣，我们再来说说郁姑娘刚才吃的那枚药丸。”谁知苏行把百生匣往袖子里一揣，竟还是说起了那药丸，“按理说这些都是郁姑娘的私物，在下不该置喙。发现那药丸的来历恐怕也不简单，不知郁姑娘可否了解？”
郁眉听见这话，心肝儿一颤：“我不知道……这也是我师父捡来的。”她留了个心眼，只说捡来的是药而不是丹方。
“仙草谷叶殇，江湖人称医鬼，性情古怪，天生脑有怪疾，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但医术超绝，善治各种奇症。他曾自创一秘药，名为大罗丹，有起死回生之效。我年少时有幸目睹家中叔伯服用，当时那位叔伯腹部被人刺伤，内脏尽显，血液几乎流干，谁知吃下那大罗丹后，竟是硬生生撑了一整天，一直等到华家人来为他医治。若我没记错的话，叔伯吃下的大罗丹，也是漆黑如墨。”苏行目光灼灼地盯着郁眉，“只是十五年前的那场武林浩劫，医鬼的妻子惨死其中，自那以后叶殇彻底疯癫，无人能炼制大罗丹，其丹方也不知去向，大罗丹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如今只有仙草谷手中还残存几枚。”
经苏行提醒，郁眉已经想起来被蒋霁视若珍宝的药丸正是名为“大罗丹”，她却下意识地对苏行否认道：“许是巧合也说不定。你叔伯受的是外伤，我受的却是内伤。”
“七年前，枯雪山庄庄主独孤道练功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武功全失，其夫人跋涉千里到仙草谷，以上古丹方换得一枚大罗丹。一个月后，独孤道再现于人前时，功力比以往更盛。”苏行意味深长地看着郁眉，“这与郁姑娘何其相似？”
郁眉沉默半晌，才开口说道：“我不知，我师父并未与我说过这药的来历。”
苏行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轻声笑道：“那便是我看错了。郁姑娘所用之药，浅褐微香，医治内伤有奇效，可惜唯一一枚药丸已经被你所用，世间再难寻其踪迹了。”
他朝郁眉眨眨眼：“过几天华姑娘来为郁姑娘医治时，郁姑娘可别说差嘴了。”
苏行理解她的担忧，并不执着让她承认，反而帮她遮掩。
郁眉闻言也笑道：“好，多谢苏公子。”
“郁姑娘好生休养，我去看看姝儿。”苏行站起身向郁眉告辞，目光掠过她手边的青眉刀，脑中电光火石闪过马车上郁眉问的问题。
他在临出门前，突然侧头问道：“《冰封刀诀》和白雪刀的下落，郁姑娘是否也知晓？”
尽管郁眉努力控制表情，苏行还是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和警惕。他这才惊觉，自己的救命恩人，恐怕来头不小。
苏行不等郁眉回答，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江湖风云变幻莫测，身怀重宝，行走江湖时还是莫要轻易露于人前才好。”说完，便抬脚离开了。
郁眉神色茫然地靠在床头。
她不是傻子。先是《冰封刀诀》和白雪刀，再是百生匣，还有那大罗丹，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蒋霁捡回来的那堆“破烂”，恐怕个个都不简单。
她站起身，走到放着托盘的八仙桌前，静静俯视着托盘里的东西：一柄淡金色的软剑、九把柳叶大小的匕首、三个颜色不同的小瓷瓶，还有几枚孤苦伶仃的铜板。
这些都是郁眉离开小镇前，从蒋霁捡的那堆东西里挑挑拣拣选的几件得用又不显眼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疑似丹方的破纸、疑似秘籍的破本以及一把极为漂亮锋利的剑被她随意堆在一个没上锁的大木箱子里，和蒋霁一起留在了她生活十五年的小镇子里。
她此时并不好奇那些东西的来历和用途，她只是在想，蒋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郁眉高考结束后因车祸惨死，睁眼就变成了一个三岁的小孩，在一堆尸体里浑身是血地被蒋霁捡走，带回那个贫穷却安宁的北方小镇。
蒋霁此人，不美不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能把一身出尘的青衣穿得泯然众人矣，是个极普通、存在感极低的人。他并不是一个会照顾孩子的人，什么东西都敢往郁眉嘴里塞，什么地方都敢带着她去，在她四岁时甚至带她上山看老虎，结果两人差点命丧虎口。要不是小女孩的身体里有个成年人的灵魂，怕是早被蒋霁给养死了。
等到郁眉稍微有点自理能力后，他扔给她几本捡来的武功秘籍让她随便练，然后就撇下她一个人在小镇里，自己出门乱窜，常常两三个月不见踪影，也不怕只有丁点儿大的郁眉饿死在小破屋子里。等到他回来时，必定又是捡了什么东西，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神经兮兮地说都是些好东西，以后都留给她。
郁眉虽叫蒋霁师父，他的武功却比苏行还不如，懂的倒是不少，只是说起武学来就变得神神叨叨，因此她的武功几本都是她靠着那几个破本子摸索着自学的。不知为何，小女孩的资质极好，再加上郁眉自己悟性也佳，学许多功夫都事半功倍，等到十岁时就能徒手打虎了。
可惜蒋霁对此并不关心。在郁眉的记忆里，蒋霁一年里有七个月是在外面浪，剩下的时间要么是窝在房间里捣鼓他的自创武功，要么就是抡个铁锤敲敲打打那把说是给她准备的大刀，偶尔指点郁眉武学的几句也是驴唇不对马嘴。
总而言之，蒋霁是个极不靠谱的师父。
但他却又对郁眉极好。郁眉的一切要求，他都会尽可能的满足，十年来，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对她几乎称得上是“言听计从”，除了时代不同造成的落差感，郁眉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十年，几乎从未受过任何委屈。再加上小镇子地方偏僻，镇民善良淳朴，郁眉过的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桃源生活，心智并未比之前成熟多少。
直到五年前，她十三岁时，蒋霁终于完成他那三本自创的武功秘籍，非要给她亲手做一顿饭以表庆祝，独自一人到集市，却恰巧遇上逍遥山庄的弟子来此地办事。一群行事跋扈不把乡野普通人放在眼里的逍遥弟子肆意抢夺镇民卖的东西，甚至动手打人。蒋霁没忍住，上前与他们理论，却被领头那人一剑削掉手掌，那群人犹不解气，竟赤手空拳殴打起蒋霁来，等到郁眉接到消息赶到时，逍遥弟子早已扬长而去，只留下浑身是血只剩下一口气的蒋霁。
她至今记得，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师的那三本秘籍……很厉害的。”
于是她便自废内功，弃了练了十年的《冰封刀诀》和白雪刀，拿起他亲手打的青眉刀，修炼起他自创的《山河经》、《青山刀诀》和轻功《青河游》。
尽管如此，郁眉依旧不相信这三本秘籍是什么厉害的功夫，只能勉强让她在强者为尊的江湖里活下来罢了。
直到这次死里逃生，她借助大罗丹突破《山河经》第四重。
经脉中游走的内力浑厚绵长，对《青山刀诀》和《青河游》的感悟也如拨云见日，郁眉这才发觉原来刀法和轻功都是以《山河经》为基，唯有《山河经》真正入门，才能真正发挥出刀法和轻功的威力，三者相辅相成，精妙无比，比郁眉之前练的所有功法都要略胜一筹。
只可惜直到蒋霁死后第五年，郁眉才发现，那个武功极弱、神神叨叨的男人，是个不为人所知的、真正的天才。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蒋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