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媚》棠青妩

6、伤势

　　客栈小二倒下时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客栈老板，他心里一颤：“天和，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大概猜出那边发生了什么，心里恨得几乎滴出血来。
　　客栈老板随手拾起一把长剑，小心翼翼地靠近小二出事的地方，嘴里凶狠威胁道：“别装神弄鬼的！给老子滚出来！不然给你打断手脚扔到野狗群里！”
　　老板心里发狠，摸起一个木凳抬手朝那个方向狠狠掷过去，先是发出重物砸到人身上的声音，然后有人闷哼一声，接着便没了动静。
　　他大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却见他刚才掷过去的那把椅子正好砸在小二的脸上，脸上的骨头陷下去大半。
　　老板痛苦地呻吟一声，他以为是自己砸死了儿子，却突然反应出不对来：刚才那声闷哼分明是个女子发出来的！
　　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视线斜前方有银光一闪，速度实在是太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银光已经射进他的脖颈。
　　客栈老板略微臃肿的身体轰然倒下，带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郁眉的眼神接近恍惚。她手脚并用的从角落里爬起，晃晃悠悠地给厉笙带来的人各补一刀，然后把客栈的大门关上，落下锁。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后，她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白衣身影捂着脑袋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在失去意识前，她记得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得给我……涨工钱……”

　　某处不知名的树林里，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突然抬起手臂，一只凶猛的驯鹰从天上俯冲而下，携着极大的力道落在黑袍男子的小臂上，那人却纹丝不动，好似落下的不过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他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块生肉喂给驯鹰，然后慢条斯理地取下驯鹰身上的纸条。苍白修长的手将纸条展开，上面简短的写着几个字：“厉笙已死，苏行无恙。”
　　“真可惜。”
　　他如此说道，嘴角却依旧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手臂微动，驯鹰厉啸一声，扇着翅膀飞远。黑袍男子手指微微捻动，纸条顿时化作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他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身影慢慢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郁眉再次醒来时，是在一个雅致的房间里。
　　一睁眼就能看见精致的帷幕和绣着百花争春图案的账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不知名的幽香。
　　郁眉身上之前那套青色的琵琶袖劲装早就破得不能再穿，此时已经被人重新换上一套干净舒适的白色衣裙，大大小小的伤口也被处理过，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
　　她刚稍微有所动作，一种不能言说的剧痛从全身各处的经脉传进大脑，疼得她差点再次昏过去，心中凄凉一片：完了，废了。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面容清秀的粉衣侍女绕过屏风，看见睁着眼睛的郁眉，惊喜叫道：“呀！郁姑娘你醒了！”
　　郁眉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又干又疼，只能徒劳地动动嘴唇。
　　“郁姑娘莫急，你昏迷了两天多，华姑娘说醒来后得适应一段时间才能照常说话。”侍女走上前，小心而熟练地扶起郁眉，让她的上半身靠在床头，然后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动作温柔地喂她小口喝下去，“郁姑娘你先喝点水润润嗓子，我这就去叫公子。”
　　侍女等郁眉喝完一杯温水，连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想来是去找苏行了。
　　郁眉注意到，侍女走路时轻盈无声，持杯的手上有一层不薄的肉茧，应是身怀武艺切轻功不俗。
　　很快，她听见苏行迈着匆忙的步伐走进房间：“郁姑娘，衣衣说你醒了，你感觉如何？”
　　郁眉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苏行，又黑又亮的眼睛瞪得滴溜圆：“涨、钱！”
　　苏行先是愣住，随机哭笑不得的说道：“郁姑娘说笑了，别说是之前许诺的十两银子，只要是郁姑娘想要的东西，我一定竭尽全力为你寻来。”
　　郁眉先是被苏行的大方吓了一跳，随即想到自己好歹也算是救过他两命，人家说些漂亮的客套话也很正常。
　　但她觉得自己是个厚道人，于是十分善解人意地摇头：“不用、别的，二十锭金子、就够了。”
　　“郁姑娘很缺钱财？”苏行问。
　　郁眉诚实点头。
　　苏行见状直接从身上掏出两张五百两白银的银票放在郁眉床头，然后在她惊讶的目光里双手作揖，朝她深深弯腰：“在下苏行，多谢郁姑娘舍命相救之恩。日后郁姑娘若有差遣，在下定万死不辞。”
　　作为白衣教教主手下得力的玉扇公子，苏行的这个承诺很重了。
　　“苏公子你快别——哎哟妈呀！”郁眉下意识想起身把他扶起来，谁知她刚有动作就被疼得龇牙咧嘴地靠回床头。
　　一旁默不作声的衣衣连忙上前扶住郁眉：“郁姑娘莫要乱动，华姑娘说你经脉重伤，短时间内只能待在床上。”
　　苏行的腰弯得更深了：“郁姑娘之恩，在下没齿不忘！”
　　“苏公子不必如此。”郁眉叹气，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开始肯定对我有所隐瞒，但我既然答应护你和公——姝儿周全，这些便是我应该做的。你付给我银子，还找医生为我疗伤，想来之后一段时间我也要麻烦苏公子良多，我们便打算钱货两清，你不用总提什么救命之恩。”
　　“郁姑娘，账不是这么算的。”苏行直起腰，深深地看她一眼，“我不知郁姑娘之前是在何种环境中生活，竟能说出‘钱货两清’这种话。在我们这里，救命之恩比天大，郁姑娘莫要推辞了。”
　　郁眉被他说得一愣。
　　她不是土生土长的严朝人，她是来自遥远的21世纪的一抹孤魂，阴差阳错之下进到一具年仅3岁却已经身死的小女孩的身体，然后被喜欢乱捡东西的蒋霁捡走，在北方一个临海的小镇子里给他做了十年的便宜徒弟。
　　冷漠，几乎是她们那个世界的人的通病。也许是和她之前的职业有关，她看待问题总是喜欢用最直白的利益关系去分析，你给我钱，我给你做事，就是这么简单。在她看来，那些士为知己者死的精神过于崇高，她可能一辈子也无法拥有。
　　她至今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也不过是自废武功然后独自修炼蒋霁留下的三本功法，并且决定下山找逍遥山庄替蒋霁报仇。
　　苏行见郁眉陷入沉思，并不打扰，只默默静候在一旁，趁机仔细打量起她来：原先郁眉一身青衣，身背大刀，额前的一绺斜长的刘海挡住她的半只眼睛，看上去只令人觉得气质清冽，行走间的气势更是使得她挺拔如青松，让人下意识地忽略她的相貌。
　　如今郁眉卸去劲装，换上一身洁白的长裙，一直高束的青丝也柔顺地披散下来，整个人的气质顿时变得柔美，苏行这才发现原来刀法彪悍的郁眉竟长了一幅极好的相貌，幸好她有武艺在身，又有意遮掩容貌，不然她独自行走江湖，还不知要有多少麻烦找上来。
　　“苏公子，我明白了。”郁眉的话让苏行回过神来，“不过那些事日后再说。请问苏公子，这里是哪里？我的伤势具体如何？哦对，姝儿和中毒的封大侠现在怎么样了？”
　　“这里是我在广陵城外置的庄子，我也是第一次来。”苏行跳过郁眉的第二个问题，“姝儿惊吓和疲劳过度，休养一段时间便好。封大侠中了一种名为‘软骨散’的毒，会让人四肢酸软无力，只能任人宰割，不过解药易寻，封大侠早早便服下解药进城去做别的事了。临走前再三叮嘱我，等郁姑娘你醒了一定要通知他。我已派人去送信，说不定一会儿他便过来了。”
　　“至于郁姑娘的伤……”苏行躲开郁眉期待的目光，低声说道，“有个华家弟子刚好游历到广陵，在郁姑娘昏迷时我曾请她来给你疗伤。她说，郁姑娘你强行使用内力，经脉不堪重负，如今全身经脉重伤大半，哪怕能用药慢慢治疗，想恢复到原来的境界……怕是困难。”
　　郁眉的心凉了半截：“用药治疗的话，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华姑娘说，短则一两年，长则三四年。”苏行愧疚道，“郁姑娘因我受如此重伤，我定竭尽全力为郁姑娘寻着痊愈的办法，郁姑娘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华姑娘有事离开三天，等三天后她回到广陵，我会请她再为郁姑娘重新诊断一次。”
　　三四年啊……而且还不能恢复到现在的水平……
　　郁眉发现自己的心情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无妨，顺其自然吧。我的刀和衣服里的那些东西呢？”
　　“刀在郁姑娘的手边，等郁姑娘能稍微活动时一伸手就能摸到。”衣衣闻言连忙从床前的八仙桌上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郁眉的东西，“两天前是我帮郁姑娘换下衣物清洗伤口，衣服里的东西我都没动，全在这里，郁姑娘看看有没有少什么。至于郁姑娘原来的衣服，上面许多被刀剑划破的口子，已经不能穿了。不过我怕郁姑娘还有用处，便将上面的血迹清洗干净后也放在这里了。”
　　郁眉感激地看着衣衣：“多谢衣衣姑娘！太麻烦你了！那套衣服不用管它，直接扔了便是。”
　　“郁姑娘不必客气。”衣衣腼腆一笑，捧起那套衣服退了出去，“我去找人照这套衣服给郁姑娘做几套类似的，就先告退了。”
　　“好的！衣衣姑娘再见！”郁眉眼巴巴地目送衣衣姑娘离开后，羡慕地看向苏行——这个封建社会的大猪蹄子，“衣衣姑娘是你的侍女吗？”
　　“算是吧。是教主特意派来广陵接应我和姝儿的，而且许多事情她出面会方便一些。”苏行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前，“姝儿身份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当初我只能孤身一人前往金陵接应姝儿，此事只有教主知道。”
　　“放心，姝儿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郁眉连忙保证。
　　“我自然相信郁姑娘。”苏行冲她眨眨眼，“就像郁姑娘当时面对厉笙时，选择相信我一眼。”
　　“哦对！”郁眉差点把这件事忘了，“厉家的灭门，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蹊跷。”提起这个，苏行神情有些凝重，“我当时说的句句属实，但我观厉笙神情不似作假，他是真的一直认为是白衣教杀了厉家上下。这其中若只是误会倒还好，我就怕是有人故意在其中做了手脚。我已经向教主禀告此事，派人去查了。”
　　“我不了解江湖上各家的恩怨，但是我答应厉笙会帮他找出厉家的真相，苏公子若查到些什么，如果可以的话，烦请告诉我一声。”
　　“那是自然。”苏行点头，“郁姑娘的事便是我的事。”
　　郁眉的视线转向托盘里的那堆东西，她想到总是神经兮兮的蒋霁，心中一叹，对苏行说道：“能不能劳烦苏公子帮我把托盘里的那个白瓷瓶子拿来？”
　　“郁姑娘稍等。”苏行起身，看到托盘里有一个布满裂痕、做工十分粗糙的小小的瓷瓶，正要拿起来递给郁眉，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在它旁边的一个小黑方块上停顿了一下。
　　他不禁想起郁眉左袖里发出的堪称恐怖的暗器。
　　不过他很快就移开视线，拿起瓷瓶转身递给郁眉。
　　郁眉神情无奈地看着他：我胳膊抬不起来啊兄弟。
　　“抱歉，我忘记郁姑娘行动不便。”苏行略带歉意地说道，“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瓷瓶里有三枚黑色的药丸，劳烦苏公子给我吃一颗。”郁眉犹豫两秒，才开口说道。
　　苏行依言从瓷瓶里倒出一枚黑色的药丸，被它浓黑如墨的颜色和诡异的味道惊了一下：“这、这是什么？郁姑娘确定要吃它？”
　　郁眉其实也不确定。
　　那是蒋霁照着捡来的几张小破纸其中的一张上面的方法做的药丸，名字她忘了，好像叫什么罗什么丹，听他说是救命的神药，叮嘱她以后要是受了重伤，吃一颗就能活蹦乱跳。
　　反正她是不信的。如果这药丸真这么神奇，当初他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怎么没想起要吃它呢？
　　不过这么多年蒋霁四处搜罗来的药材最终也不过只做了三颗，算算日子得有六七年了，郁眉怕再不吃这药就过期了，到时候就真的不能吃了。
　　反正她现在的情况也不能更糟糕了，死马就当活马医一回，万一出现什么奇迹呢？
　　左右蒋霁就算不靠谱，捡来的那堆东西也没真的害过她。

作者有话说

　　郁眉：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