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彳亍》陆水山川

6、第六章 魏西曾经是

　　魏西曾经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因为从小家境并不富裕，虽然工作几年到现在，有了一定经济基础，但味觉感官系统大概是因为年龄太大，没能挽救回来，所以几乎没有他觉得不好吃的东西，跟最初吃个食堂饭都要挑挑拣拣的陈少爷不是一路人。

　　刚上大学时，魏西和陈州都感觉跟对方不会有什么太深的交集，没想到事实截然相反。新学期开始没多久魏西家里出了事，对魏西来说，跟天塌下来没两样，但对陈州这个富二代来说，是个力所能及之内的经济问题，于是就伸手帮了一把。魏西家里度过这个难关之后都很感激陈州，过程中俩人经常走动，意外发现性格其实很投缘，一二来去的，就成了哥们。

　　俩人混在一起后，陈州时不时出来吃饭，或者打包带回寝室一些零食，大多时候都会拉上魏西。那时候陈州就体会到了魏西异于常人的味觉，在经历了试图改善的艰苦卓绝之后，不幸以失败告终。面对现实，陈州曾感慨，可见有些事情单靠后天培养是行不通的。

　　两人到了餐厅，被服务员领着上楼到了一个靠窗的雅座。两人台的木制餐桌不大，四方形的桌椅棱角分明，介于厚重与轻薄之间，没有粗制滥造之感，也不至于太过肃穆。桌上靠近墙壁的地方，圆柱形的水晶花瓶里插着两朵应季的花，泛着隐隐清香。玻璃窗很干净，六楼的位置原本算不上高，但好在没有耸立的建筑物遮挡，视线往远放最远可以眺望到中心商业区边缘的高楼。

　　陈州和魏西两人各拿了一本菜单看着，在点单之余魏西闲聊：“怎么样我找这个地方，环境不错吧？”

　　邢舟不吝啬地捧他：“嗯不错。”然后补了一句：“希望味道也不错。”

　　魏西：......。我忍。

　　服务员拿着点好的单走了，剩下两个人自由发挥。

　　魏西打断了点完单就靠在椅背里举着手机看的陈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唉唉行了，整天盯着手机电脑都不嫌烦。想看回家猫着自己看去没人管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不能歇歇。”

　　其实陈州也就是随便看看，习惯了一个人呆着总得自己找点事打发时间，于是十分从善如流地把手机放在了餐桌上。面对着魏西一副“我们来谈谈”的模样，叹了口气，不情愿地往前移了身体，也把胳膊撑在餐桌上：“行吧，请开始你的表演。”

　　魏西一皱眉：“什么叫我的表演，我是想让你说。”他手指点着桌面，说道：“不是你想聊聊吗，就从你的小说开始说。”

　　陈州其实就缺人鞭策。

　　一个人独惯了，就经常会感觉跟世界脱节。

　　他总也走不出那方天地，如同泥足深陷，离岸边越来越远。

　　而魏西就是站在泥潭边，朝他伸出手的那个人。

　　他眼睁睁看着陈州在泥潭里挣扎了四五年，没半点想出来的意思，只能杵在那干着急。如今陈州想出来了，但那段距离，需要他自己伸出手拉住魏西。

　　陈州懒了多年，连这点劲儿都不想使，魏西得鼓励他牵住自己的手，才能把他拉上来。

　　魏西没想陈州能说振作就一下子把这么多年的社交障碍给摒弃了，他试着从两人这些年最常谈的话题中，挑起话头，鼓励他讲下去，就像对待来心理诊所咨询的病人一样，只是如今这个病人比以往都难缠了些。

　　陈州懂得魏西的心思，毕竟他也曾是个差一步就毕业了的心理学家，于是想了想，顺着话题说：“小说啊，嗯...去年年底开了个新的，现在就在连载。这次想写的挺多的，以前一些零散的想法我都想写进去。后期可能会有点卡思路，毕竟范围涉猎有些广。”

　　魏西好奇道：“那把一些联系比较远的留着，下次再写呢？你以前不就是会把用不到的点子留着，等下次写书的时候，挑笔记上最有话讲的来写吗。”

　　陈州笑了笑：“这次不留了。我想把能写的都写完。”

　　魏西有些意外，有些猜到了陈州的想法，但不十分确定：“那你写完这本...？”

　　“暂时不准备再写了，我也有点写够了。”陈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魏西：“听你耳提面命这么多年，觉得这么逃下去的确不算个事儿。”

　　魏西动了动嘴，但没措好辞，陈州继续：“我跟梁姐也提了，她说随我，不过要我考虑清楚后果。”

　　像陈州这样的连载作家，一旦停笔不写了，就算过几年想回来再写，流量的缺失必定是不可避免的。况且虽然陈州的书题材新颖，但近年来写手越来越多，几年后的市场还能不能有陈州的位置，真不好说。

　　魏西看出陈州这是把自己退路都给掐了。

　　真够狠的，魏西心想。不过这才是陈州本来的样子，它本应就是这样的人。

　　几年之内就成为小有名气的作家，无疑是成功的。魏西不是对网络作家有什么偏见，相反他觉得这是现在乃至未来发展的必然趋势。近些年，书店里越来越多的书都是先从网上连载，略有名气之后出的实体，并且广受欢迎。陈州能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不得不说很优秀。

　　但魏西觉得这不是陈州应该有的生活。

　　并非是专业不对口的问题，毕业之后不做本行的人比比皆是，街上一抓一大把。如果陈州把写作当兴趣，当事业，魏西举四肢赞同，如果有尾巴他能把尾巴也给翘起来。

　　然而陈州不是。

　　陈州在逃。他把写作当成对现实的逃避。他不想再接触社会，又不能整日无所事事，于是用写作来消磨时间罢了。

　　既不是他想做的，又不是他应做的。

　　这只是陈州走岔了的一条规避世人的路，而今终于想走回来了。

　　不过魏西有些不解：“你怎么突然就想开了？”

　　陈州嗤笑，回想着什么：“过年的时候收拾别墅的东西，在我母亲的屋里找到一些东西。觉得也该放下了，没必要。年轻的时候浑浑噩噩，还有借口说自己小。现在这借口也不顶用了不是。“

　　魏西沉默地嗯了一声，也没问他是找到了什么，陈州明显不想提及细节，他也不勉强。总之弄清楚陈州是真的想通了，就是件好事。“你也知道自己这几年挺耽误事儿啊。”魏西冲他挑了挑下巴。

　　陈州一挑眉：“怎么就耽误事儿了，我这几年出了好几本书呢，现在可是大作家。这一不写，指不定多少人哭呢。”

　　魏西连说几个滚，让他歇一边儿去。

　　点的餐陆续上来了，两人暂歇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

　　其实就算是魏西，对于陈州几年前停学回家的具体原因也不是完全清楚。他只是知道陈州母亲因为突然疾病去世，陈州回家奔丧，处理后事。那几天陈州虽然整个人都状态极差，但人还好好的。结果过了几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陈州整个人都濒临崩溃，还说要辍学。后来还是教授不忍心放掉这么个好苗子，加上魏西带着几个同学，才帮忙把陈州的停学手续办下来。

　　魏西一开始是怕刺激到陈州，不敢问。后来陈州平静下来，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也怕旧事重提影响到他，就一直没细谈。好在事情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魏西等陈州动筷子吃了几口，问他：“味儿还成？”

　　陈州等嚼完嘴里的东西，回道：“挺不错，你竟然有此进步，厉害厉害。”

　　也不知是夸是嘲，反正魏西权当好话听了。

　　两个人就着菜色边吃边聊，时间不觉就过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路边亮起了灯，与行道树相依，不比市中心的喧闹华丽，也不至于太过幽静，对陈州这个刚走出自己世界，准备向社会过度的人来说，刚巧适合。

　　陈州结完账，来到门口等魏西把车开过来。看着停车场方向，陈州心里不自觉地长长叹了口气。

　　魏西当初家里的经济困境，对陈州来说完全是自己能解决的事。他觉得自己只是站在仁道的立场帮了魏西，虽然之后那学期自己都因为没有剩余的生活费过得很拮据，但不算什么问题。魏西从那件事过后对陈州的帮衬，在陈州看来早就多过自己出的那些钱了。尤其是停学之后这么些年，身边朋友陆陆续续断了联系，连陈州自己都自暴自弃了，只有魏西还一如既往劝着他。

　　有的朋友，是真的值得交上一辈子。

　　魏西载着陈州回了家，顺便跟着上了楼。

　　其实魏西比陈州还早看到这间房子，毕竟室内设计装潢都是经了魏西的手，检查完才交工的。只是如今空荡荡的屋子添了日用品，多了些人情味。虽然陈州住的时间还不长，但已经像个家了。

　　“什么时候来我这儿吃顿饭吧，感谢你帮我倒腾这房子。”陈州从厨房端来烧水壶，给坐在客厅的魏西泡茶。

　　魏西答应的十分快：“好啊！上次吃到你做的饭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了。”

　　陈州的厨艺很不错，小时候为了想亲手给母亲做饭，专门练过。大学有几次聚餐，陈州掌勺，做出来的饭能让吃过的同学念叨好几天，也因此吸引了不少姑娘。如果陈州不是不喜欢姑娘，估计对象都谈过好几个了。

　　饭后魏西又有些不放心地嘱咐了陈州几句，才依依不舍地被赶出了门。陈州站在电梯跟他挥手，魏西临走还在说：“下个月你首发签售会记得给我带书回来，多带几本！”

　　陈州哭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