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煞》临笙s

9、九

　　天边泛起鱼肚白。
　　现场还是一片狼藉，那房顶的瓦片散落在草地上，带着点点深黑色的血迹，周围都弥漫着铁锈的味道。
　　九煞身上血污已经洗净，换上了一身沈沐南的衣服。沈沐南虽说比九煞矮上一些，但身量更大，穿在九煞身上也没太过不合。
　　这也是沈沐南第一次见九煞穿亮色的衣服，米黄色的布料衬的九煞整个人好像温暖许多。
　　说没有受伤，是害怕沈沐南担心。昨夜九煞沐浴前沈沐南死活都要检查他身上的伤势，拗不过他的坚持，九煞只能解开衣带，露出被伤到的皮肤。
　　洗掉多余的血液露出那一块块淤青，九煞那洁白如玉的身体却布满了道道伤疤。新的伤口鲜血淋漓，皮肉都被翻卷过来，挂在背部触目惊心。
　　他伸手摸着九煞的背脊，那凹凸不平的触感传到沈沐南心间像刀割一般疼痛。鞭伤烫伤剑伤无一落下，那或大或小新愈皮肤光滑的触感，如同细密的钉板。
　　九煞能感觉到沈沐南的指尖在颤抖。
　　沈沐南咬着牙没有出声，打开小玉瓶，里面的金疮药就好像不要钱一般全部涂在九煞被伤的地方。浓厚的草药味很快充满整个浴室，沈沐南掏出另一个玉瓶放在一旁：“每天我会过来帮你上药，这药效不错，不出三天就能好全，还不留疤痕。”
　　九煞颔首：“老爷的药，不会错的。”
　　“你若真想谢我，就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沈沐南咬着牙，“弄出那么大动静，让我怎么跟下人交代？”
　　九煞当时浸在一片鲜红的大木桶里，没有回答。
　　现在他正跟沈沐南在拾地上散落的瓦片。院里的鸡刚鸣过一遍，陈管家就从厢房推门进来，远远的站在沈沐南房外看着这一切。
　　看样子沈府又快要换一批下人了。
　　他只希望这一次不会是浩劫，若沈沐南出了丝毫差错，他无颜下地面对已故的沈老爷子。就像沈老爷子当初说的，沈家与朝廷、苍生、江湖无关，所以生死存亡之际，恐怕只能依靠自己。
　　沈沐南见陈管家来了，便招手把他唤来：“陈伯，你挑几个符合条件的下人过来帮忙。”
　　“老身明白。”陈伯施了一礼，却没想又被沈沐南喊住。
　　“陈伯您就不用再过来了，赶快歇息去吧。”沈沐南对着老者笑笑，这位对沈府忠心耿耿的老人，为沈家贡献了近乎全部生命。他当然了解从小到大一直陪伴左右的这位老者肯定一夜没有合眼。
　　现在陈伯年事已高。
　　陈伯低头应下，不一会儿就带了几个丫鬟婆子、年轻小厮过来。
　　那些人有的年事已高，做不了几年也就要离开；有的风华正茂，定不会缩在这沈府呆一辈子。沈沐南把那些人叫到跟前，一人手里塞了一锭银子道：“一个时辰内，把房顶院子给我收拾干净。”
　　那些下人来之前也被陈管家提点过，一句没问就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把房顶上带血的瓦片揭下换上新的，又把院子里那带血的草皮用水冲了个干净。那些换下的瓦片先尽量清洗一遍，然后叫力气大的砸碎，合上泥运到城郊去了。
　　九煞的衣服也被带去厨房，扔进正在烧水的灶台里。做完这些，他们又跟沈沐南领了赏钱，在天光大亮前一声不响的离开了沈府。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沈沐南还是在院中晒着太阳，身后站着九煞，今天是隆冬时节难得的好天气。
　　雪已经化了，沈沐南叫人给九煞也搬来一张藤椅，二人并排坐着，感受难得见到的冬日阳光，好像春雨般温柔细腻，轻抚每个正在放松的感官。
　　“老爷。”陈管家从前门过来：“秦家来了请帖，送信的给老爷捎了口信，说秦老爷三儿子后天周岁，请老爷参加。”顿了顿，他又掏出另一封书信，“还道因今年雪灾，收成不好，想让老爷过去详谈下一批原料的价格。”
　　“知道了，劳烦陈伯，放书房就是。”沈沐南无奈的叹口气，“要涨价直说，何必弯弯绕绕，拿周岁宴当借口。九煞，明日准备一下，陪我同去。”
　　“诺，老爷。”九煞问道，“那贺礼怎么办？”
　　“叫厨房明日备几盒糕点就是。”沈沐南慵懒的摆摆手，又躺回藤椅上闭目养神。
　　明日……吗。
　　是夜，九煞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他脸色苍白，身体冰冷的吓人，好像冬夜的冰雪，睫毛上甚至挂上了白色的寒霜。
　　身后的伤口也因他紧绷的肌肉而牵拉得裂开，往外渗着血珠，却很快被冻成冰碴，好像红珊瑚雕琢的珍珠。
　　五脏六腑仿佛撕裂一般绞痛，但他紧咬牙关，口腔压的渗血，也没发出半点声响。
　　“你气血太虚。”他又想起刚回来时沈沐南对他下的诊断，听着仿佛无关痛痒，但九煞心里明白，沈沐南一定起了疑心，只是没说出来罢。
　　他一直在等，等九煞愿意说出来，关于他的一切。
　　又是一阵剧痛，九煞只觉得口腔一阵腥甜，但他没有温热的触感，因他用力太久，唇齿已经麻木。他黝黑空洞的双眼开始泛出灰白，脑海一阵眩晕。
　　他听到窗口有人进入的声音，身体本能的想要反抗，却实在力不从心。有一只如同附着了火焰的手强行掰开九煞的唇，往他嘴里塞进一个药丸，强迫他吞下去。
　　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体温逐渐回转。他松开牙关大口喘着粗气，耳边的蜂鸣也逐渐淡去。只听见一声嗤笑，九煞不由得皱起眉头。
　　“硬撑着也不怕死了。”那是个极其妖冶诱惑的男声，九煞勉强抬头，对上一张邪魅的中性脸庞，美的动人心魄，“还不快谢谢我给你送药。”
　　“滚，八面。”九煞瞪着面前的男子，那唤为八面的人只是无所谓的耸耸肩，晃着手里的长烟袋，“昨晚七情伤成那样，是你干的吧。”
　　“是又如何。”九煞艰难的坐起，强忍下喉咙涌起的一阵温热。
　　“你对女人下手也这么狠。”八面冷笑，用烟袋的顶端敲了下九煞的头顶，“她回来时整个人都成了血人，左腹更是被人用手捅了个大口子。你到底为什么下手这么重？她昨晚可是来给你送药的。”
　　见九煞没有回答，八面便接着说道：“就因为那个男人？”
　　九煞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八面好看的眉头皱起，他举起烟袋深吸一口，缈缈烟雾喷洒在九煞脸上：“你可知，六欲死了。”
　　九煞猛地抬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盯着八面。
　　八面见状只是笑笑，好像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是七情亲手杀死的。我早就告诫过你们，只能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