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煞》临笙s

21、二十一

　　沈沐南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九煞帮他把车帘放下，遮挡住大半阳光。
　　“你也睡一会儿，昨晚整夜都没合眼了。”沈沐南有些心疼的握住九煞的手，他把头枕在九煞身上，嘴里含着薄荷叶减轻晕车的痛苦。
　　“九煞无碍，老爷好生休息便是。”他早已习惯了这种频率的作息。
　　见再怎么劝说对方也无动于衷，沈沐南只得闭上眼睛。
　　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沈沐南只觉得眼皮不停地在打架，只得喃喃声“到了叫我”便又再次翻身睡去。
　　身旁的路与前几日来时不同。昨天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现在朝外看去，只能瞧见白皑皑一片。
　　这个隆冬还是没有过去，从九煞回来开始计算，已过了一个多月。
　　时间还是太快了啊，九煞不由得轻叹。
　　他伸手轻柔地抚摸身下的人儿，眼神里的温柔都快溢了出来。
　　是这个人，教会他什么叫自我，什么叫守护。
　　初见他时，九煞刚被人遗弃在市井街头，往来熙攘的人群在他的眼里都没有色彩。他倾听着那些人的心跳，感受着生命的存在。
　　男孩骄纵而又专横，却不失善良与天真。那个略带狡黠的笑容，深深刻在九煞的心底。
　　他不懂人情世故，不懂自我抉择。他只会盲目的服从主人的命令，主人吩咐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说一不二。
　　是这个固执的少年，用自己的满腔热血，一点点渗入九煞的内心，瓦解了他所沉迷的“世界”。
　　是沈沐南，将他从万丈深渊边上拉回来，让他重新找回世界的色彩。
　　枕在膝上的人儿发出了沉稳的呼吸声，九煞抬手轻盖住他的眉眼，帮他遮挡住剩下的余光。
　　“主子，到了。”马匹被车夫拉住，发出一阵嘶鸣。
　　沈沐南被这震动惊醒，他揉揉惺忪的睡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九煞担心的面庞。
　　“不用这般小心，我又不是什么瓷娃娃，没休息好罢了。”沈沐南伸了个懒腰，把车帘掀起看向外面。
　　雪刚停不久，在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干净洁白的表面泛着光，放眼望去，是一整片层层叠叠的红梅林。
　　“前几年我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地方，不知道是谁栽种的红梅。”沈沐南披上外袍跳下马车，兴冲冲的朝这一片梅园跑去。
　　血红色的红梅被雪地衬的耀眼，大片大片的盛放开来，像血染的沙场一般震撼。
　　“你最喜欢白梅，却日日穿着一身黑色。”沈沐南走进梅园，细细端详着那盛开的花朵。
　　九煞垂眼，没有说话。
　　“走吧，陪我逛逛。”沈沐南没再多问，只是兀自往前走。
　　九煞没有回答，默默跟在身后，一路无言。
　　远处能看到梅园尽头，那是一片光秃秃的断崖。断崖不算深不见底，往前看是对面的崖壁，往下看能看到铺满白雪的崖底。
　　松软的雪地踩在脚下，稍不留神踩到柔软的地方，积雪都能没过脚踝。
　　“你看，这红梅已经有衰败的迹象了。若是稍微晚了一天，都看不到像现在这样壮丽的景致。”沈沐南轻笑两声，“仿佛还见得沈府后院第一次开满红梅时，我俩兴奋的表情。”
　　“一晃十四年啊。”十四年。
　　不够沧海桑田，但够物是人非。
　　“如果当初你没遇到我，是不是会过的比现在好一些？”沈沐南轻靠在树干上，双眼轻闭。
　　九煞几次欲言又止，半晌没有回答。
　　断崖边只能听见北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带起二人的衣襟翻飞。
　　“跟老爷在一起的时候，是九煞最开心的时光。”九煞沉默半晌，终是说出了口。
　　沈沐南睁开眼：“但我没有保护好你的力量。”
　　“是九煞学艺不精。”九煞垂眸。
　　沈沐南轻笑出声：“你知道吗，在你紧张或是心虚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微低下头，眼神飘忽不定。”
　　九煞轻抿双唇，没有说话。
　　“他们把你扔在市井街头，定是想有人将你收留，妥善保护。”沈沐南自顾自的说道，“而对你而言最好的庇护所，就是江湖大家。”
　　“只有戒备森严的江湖门派才能抵御那些嗜血的魔鬼，而我区区一个做糕点的厨子，只能给你提供物质生活，却无法提供安全保护。”
　　“你说是吗？”沈沐南的眼神深邃又带着迷茫，“是我没保护好你。”
　　“不……”九煞想反驳，张口却没了声音。
　　沈沐南只是看着九煞：“我爹临终前都告诉我了。”
　　九煞一愣，随后传来一声轻叹。好似如释重负般扬起嘴角：“老爷知道了多少？”
　　“不多，你出身于江湖门派，因门派内乱而被遗弃下山。”沈沐南想了想，“可能是对这个门派很重要的人吧，毕竟你是根骨极佳的习武奇才。”
　　沈沐南当然记得，那些人手里提着剑，黑色的衣衫交织成一片魅影。
　　剑锋在烈日下闪着光，带着鲜红色的雾气在庭院中挥舞。
　　老先生用生命保护着他，师父嘴角溢出鲜血，纯白的衣衫尽是血污。
　　九煞眼睛里充满初见他时的阴冷与空洞，好似没有感情的木偶。
　　他呢？
　　他饱腹诗书，一双手能调制百草，却只能缩在老先生的怀里。
　　沈沐南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没用，只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九煞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他低着头，一步步走近沈沐南，“只是一个工具罢了。”
　　沈沐南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想来也是，他并不清楚九煞的过去，没有资格评头论足。
　　自责涌起，沈沐南刚想开口，却被九煞打断：“老爷，九煞这次回来，是作为‘工具’。”
　　他离沈沐南还有三步远时停下，右手在腰间摸索，解下一把尖利的匕首。
　　他抬手，刀尖对准沈沐南的面门：“九煞这次回来，是来杀老爷的。”

　　“今日赐汝名，曰九煞。”
　　男子猖狂的笑着，看着面前不过到他腰间的男孩。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自己，光着脚踏着鲜血步步走来。

　　吾名曰九煞
　　乃天门第一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