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煞》临笙s

11、十一

　　沈老爷子的意思，不论是九煞还是正在偷听的沈沐南都很明白。
　　纵然沈沐南仅七岁，九煞年龄相仿或是更小，但是如今的世道逼着他们羽翼过早丰满，在坠落崖底前必须学会飞翔。
　　与朝廷无关，与苍生无关，与江湖无关，取其一线发展。沈家百年来从未在这三个领域上做文章，其中利益多少危险与否，都是需要花大量时间琢磨钻研的。
　　这是沈老爷子规划的经营蓝图，但他不敢着手，因为他时日无多。
　　要想让沈家铺子扎根，不花上二十年时间不可能实现。而他如今即将达到知天命，又如何得知能否撑过古来稀？若是沈沐南对他所定的方向无半点所知所长，那这百年的字号是不是会砸在沈沐南的手里？
　　他不想落得教子无方。若是让日夜陪伴沈沐南的九煞做决断，可能更加稳妥。若是对于扩大经营没有把握，维持现状也不是不可。
　　沈沐南蹲在椅子下面，一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对于父亲的决定是理解的，绝没有因为九煞在父亲心中占了分量而心生嫉妒。但是他深知这未来的担子有多重，就这样压在九煞一个人身上，他于心不忍。
　　父亲是溺爱他的，不想他受分毫委屈。他理解也感激，但他同样不想看到这份担子转到九煞肩头。
　　沈沐南能看出九煞眼里的迷茫，他不肯诉说自己的过去，对于未来毫无希望，现在的九煞，眼里心里念念的全是沈沐南。
　　他都知道。
　　他想看到九煞真正展露笑颜，而不是像个傀儡一般囚禁于他的内心，将生死置之度外，将他人放在自己之上。
　　等九煞和沈老爷子离开，沈沐南才从椅子后面钻出来，鬼鬼祟祟的环顾四周，刚踏出门就跟九煞撞了个正着。
　　“……你在这儿干什么？”沈沐南讪讪笑道。
　　“等少爷出来。”他恭敬说到，低垂的双眸盖住了他嘴角的笑意。他不知道自何时起，看到沈沐南窘迫的样子，只觉得有趣的紧。
　　又好像不止窘迫的样子，他的一眸一笑都能够牵动他的心神，在他的心底漾起阵阵涟漪。
　　九煞在沈府，就好像第二个少爷。他的身份高于仆役，明明可以享受下人的服侍，却推掉了沈老爷子的好意，凡事先看看自己能否胜任，实在是没有办法，再拜托给下人。
　　他与沈沐南日夜相伴，吃穿用度几乎与沈沐南无二，但他心里有一杆秤，有些东西不能逾越，他便绝不触碰。沈沐南一开始对于九煞的生疏十分懊恼，久而久之习惯之后，也只能随他去了。
　　就是他这样的性格，更加受到沈府上下的认可。就连陈管家在私下提起他也只能啧啧称赞。不骄不躁，不急不纵，不急功近利，不贪图口腹，不花言巧语。
　　“但是我觉得九煞这个名字不太好听。”老先生用戒尺瞧着桌案，对沈老爷子讲到，“太过晦气，太不吉利。别人都对于‘九煞’避之不及，而偏生怎的又落得这样一个名字。”
　　“又不是我取的。”沈老爷子往嘴里扔着扒好的花生，“他带着名字进我的府门，偏生沈沐南那小子觉得这名字霸气潇洒，喊得朗朗上口。名字嘛，一个称谓，喊得开心就好。大才子，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好名字？”
　　“贱名好养活，雅名寓意好。取个凶名倒是不知何意。”老先生放下戒尺，摸摸所剩无几的头发，“真不晓得那孩子之前过得什么日子。”
　　“他的过去我不在意，因为不难看出这孩子心性极浅，没有害人的心思。稍加提点，日后必有所成。有这样的孩子来为沈沐南未来作保，我觉得不亏。”沈老爷子哈哈大笑，他端起茶盏轻抿，手却抑制不住的颤抖。茶水只倒了杯子的一半，虽然晃动剧烈，但却没有洒出来。
　　老先生没注意到沈老爷子的异样，只是接着自顾自的说到：“要是孤儿还好，就怕是什么难缠的人家脱逃的小孩，日后闹上门来，定有你好受的。”
　　沈老爷子却不屑嗤笑一声：“我沈家是百年的手艺人，与世无争，做自己的生意。官场的人来闹腾对我而言也没有多大的损失。顶多改名换姓东山再起，熬个几年，也能重见天日。”
　　“你倒是没发觉自己开始护着那孩子了。”老先生轻笑，“不过是一个捡来的小乞丐，出了事扔掉就算了，居然能让你能不惜百年招牌来为他作保，看样子是深得你心。”
　　沈老爷子被说的一愣，然后笑着应答：“你这倒是点醒我了。只是说说罢了，真到了那个时候，看天命吧。”
　　正午和煦的眼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小叶榕，再穿过稀疏的百叶帘，映在二位老人杯中的茶水上，照得杯底一片翠绿涟漪。
　　后院的梅花叶子长得更加茂密，颜色也逐渐加深变得翠绿。沈沐南坐在那树下看着书卷，只觉得两眼愈加沉重，昏昏欲睡。
　　饭后正是最困的时候。要不是听闻今日师父回来，这个点他应躺在凉席上与九煞一起午睡。他执意要等不想错过，九煞便也陪他在这里纳凉背书。
　　早便听闻沈沐南这个师父性情急转如同晴雨交替，是九煞到来之前难得能镇得住这小少爷的人物。只是他来去不定，或是赖在院子里几个春夏赶也不走，或是拍拍屁股出去云游一走就是几个秋冬。
　　他的模样在九煞脑海里凭语言无法勾勒想象，而沈沐南与他一别两个四季，印象也难免变得朦胧。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带起一阵浓郁的酒香。那白胡子老头躺在房檐上慵懒的抬手，双眼迷醉，只听得一阵怪笑：“徒儿，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