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铸剑 对于彼此, ...

  •   上元佳节,我被恩准回家省亲,我是极不愿的,我怕见到娘,但这是谕旨,任谁都不能违抗的金口玉言。
      “皇上,你舍得碧篱离开?”我试图让他收回成命。
      “我也不愿离开你,”他环着我的肩,注视着我妩媚的眼,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喜欢我的,而且超越了一个君王能给一个妃子的最大程度的喜欢。他不是暴君,不似商纣;更不是昏君,不似周幽。当然,我也并非妲己或褒姒,我是他身边危险的妃子,而他,不过是个无助且无奈的众矢之的。
      正月十五那天,宫轿送我至府门外,我便命他们回去了,我不想立刻见到娘,我要在花园里走走,慢慢去想要如何面对。
      荣府的花园,比御花园也差不了几分。六年来,从未仔细地游过这园子,今天还是头遭知道,这后院还有这么多的空房子,修建朴素而精美,乍看像下人住的地方,然而谁都知道下人不可能住在后花园中,何况是如此雅致的布置,我不觉已走进房中,这里应该无人居住的,可打扫得一尘不染,就连盆中的水仙也是光鲜直挺,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的。
      我从一间走进另一间,直到走到一扇门前,我停住了脚步,因为我听到那里间有人在讲话。
      附耳细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是 …… 不!还有一个少年的声音 ……
      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我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知道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也再不能回荣府了,这里不再是我的家。我必须立刻回去。
      我支撑着魂不附体的身子,艰难地走回皇宫,我不明了自己在干什么,我只知道我得赶快回到他的身边,我要保护他,这个三天前我还坚定地计划怎样结果了他性命的人,如今我要保护他,只有我能保护他!昨晚我还在犹豫,在煎熬当中,但此时,我已经清楚地决定即使会化为灰烬,我也不能让他死,他不能死。
      见了我他显然吃了一惊。
      “碧篱?”他过来扶起跌在地上的我,大概从没见过这么狼狈,这么虚弱的我,他的眼中闪现出晶莹的东西。“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我从铜镜中隐约看见形容憔悴的自己,使出最后的力气对他笑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我要为你铸剑!”这是我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句话。
      他伸手摩挲我的面庞,温热的掌心让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出来。“发生了什么?把你吓成这副样子?”
      我不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一定以为我在说胡话,现在我能说的只有告诉他有人要刺杀他,是我无意中听到的。他听后并没有太多的惊恐,“我早就不怕死了,全国上下怨声载道,早晚有一天,会有人行刺。”他说,“现在只有你是在乎我的,你不想我死是吗?”我点点头。
      “那如果刺客得手了你怎么办?”
      “我随你去!”我回答得如此决绝。是的,如果他死了,我不会独活!
      “傻碧篱,”他轻轻抱住我,在我耳边低语,“那我宁愿去死,那样就可以同你在阴间做一对恩爱夫妻,若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做什么皇上,我只要你做我的妻。”他的泪滴在我的颈间,凉凉的,很舒服。
      他要我做他的妻,只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我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我要为他铸成那把剑。我也抬起手臂拥抱他,若有来世,哪怕做一只夏蛩,我也要在他窗外的树上长鸣,陪伴在他左右。

      我开始铸剑了,把自己关起来,潜心研究。
      我骗了他,说要回乡祭父,他虽不舍,但还是准了我的请求。我向他承诺百天后即可回来。要铸一把好剑,若按寻常的技法,百天岂是够的?干将莫邪当年整整花了十年心血啊。但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不能让他生疑,也不能让娘得逞。百天之内,我必须回来。
      所以,我要铸的不是出炉即成的宝剑,而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然而,只要我所听之言属实它就可以变成世上唯一可以斩断雄剑的剑。
      我起程了,不过没回荣老爷的老家,而是去了干将莫邪当年炼剑的地方,那是一处已经废弃的宅地,建于地下,隐蔽而安静。我从当中的大炉内取出那本沾满炉灰的秘籍,掸去表面的浮尘,上书“剑”字。我花了一天时间仔细地打扫了大炉,又用去一天寻得足够多的柴薪,之后便封闭了大门,专心研读起这本书来。其中一段写道,按常法锻炼的剑,加入硫磺迸烧,再用深层的积雪在炽热的剑身上摩擦,出炉后再加一味引子便可成就锐利无比的剑。
      十天后,熊熊烈火开始孕育我的剑。
      书上说,炼剑与烹饪同理,重在掌握火候,火急了,钢遇冷易折;火力不旺,就成不了型。因此,铸剑人必须不吃不喝,不睡不休,稍有疏忽,前功尽弃。四十九天时,开炉取剑。又用了一月余一日精心打造,剑柄、剑锋,在一冷一热间钢水化为利刃,而我纤细嫩白的双手早已磨出层层老茧。
      炉内的火苗高高低低地跳跃,仿若我起伏不定的心情。在这间我亲娘曾经为始皇铸剑的宅子里,研读娘和干将倾注毕生心血写成的《剑》,用铸成雌雄二剑的大炉为我心爱的人炼就救命的宝剑。
      回想起那晚在荣府后花园的无意中听到的那席谈话,我停住了加柴的手,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虽然守着熊熊燃烧的火炉,但是还是觉得来自内心的冷,冷得绝望。我崇拜了六年的母亲、感激了六年的母亲,居然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毒妇人。她不是莫邪,莫邪是我的生母,六年前死于饥荒的女子,确切地说是死于现任荣夫人之手,是的,莫邪又一次轻信了别人——我的养母,她说她能替她报仇。于是她拿走了雄剑,并爹和娘的性命。
      她嫁入荣府,带着始龀之子,嫁与正遭丧妻之痛的荣老爷,她用美貌征服了荣老爷,骗取了他的信任,让他葬身于自己的温柔乡里。从此,她成了荣家掌门夫人,那个孩子成了荣家大少爷,而她与荣少爷合谋的篡权阴谋就正式开始了。
      那晚我听到的对话正是出于这二人之口。我就是他们的工具。
      然而现在,这个工具却难为他们所用,原来他们早已察觉了我对秦二世的感情,原来他们早就放弃我了。于是他们决定亲自动手,百日之后,秦二世的寿辰上,他们将……因此我必须在他们之前铸成一把锋利于那把雄剑的剑,从他们口中,我得知了所有关于我生母和干将的事情,包括那个秘密的炼剑场以及《剑》这本书。
      终于九九归一,宝剑铸成,虽然现在还是一把极为普通的剑,但很快就不是了,他将斩断娘手中的那把雄剑,保他不死。这一切只需要我的血液融入剑中即可。我的血,即是那味引子。
      三天日夜兼程后,我如期回到宫中,他早已等在城门外,握住我的手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变成疼惜,他一定以为我是为祭父之事操劳过度,但当我柔软的腰肢盘桓在他的臂上,飘逸的长发游走在他的胸前的时候,他又认定我还是他的碧篱,柔弱多情的的妃。对于我,他永远无法自拔。
      男女相遇,终成眷属的是缘;注定要以分别收场的,就是劫。
      对于彼此,我们是对方的劫,致命的桃花劫。
      我把剑交给了他,没告诉他剑的真实来历,只是敷衍他是父亲的一个世交送与我的,但是我告诉了他这把剑的奥秘,只要沾了二八女子的血,它就不再是一把普通的剑。
      “哦?果真如此?”他将信将疑地问,但玩笑的成分重一些。
      “皇上,如果有一天谁都保护不了你了,你一定要用这把剑。”我用从未有过的认真的口吻对他说。他的神情也严肃了好多,“碧篱,你有事瞒着我是吗?碧篱,从省亲回来你就与原来不同了,有何事不可与我说呢?”他收起剑,抓住我的肩,迎上我躲避的目光,眉头紧锁,“碧篱。”他再次呼唤我,深情,温柔,令人陶醉。我忽然流出泪,不知这样的声音,我还能听见几次。再次缠绵,他的手心温暖如故,但我确定这温度来自他心里。
      “你爱我吗?”这是我第一次这样问他。
      我原以为我不在乎他的感受,我原以为一个妃子没有资格谈爱,但现时,我很在乎,我要听他亲口说爱我,只要他说,接下来我将为他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然而,他没有,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接着吻了我。两串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最终,在他眼中我还只是一个妃,他不会对我说爱。
      我的心绞痛。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