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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催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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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入宫已三月有余,娘托人捎话进来,不必忙,要步步为营,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下手。我清楚我的身上背负着多少人性命,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多少个夜晚,我从噩梦中惊醒,汗已浸透薄薄的纱衣,我梦见我将雄剑插入他的胸口,鲜血被剑一点点吸食,他英俊的脸顿时失色,从苍白变为铁青,嘴唇痛苦地张阖,欲言又止;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曾经多么想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取了他的人头为爹娘报仇,但为何得手之际反而会感觉惊恐和,和……我不愿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心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惊呼而起,也吵醒了身边的他。
“怎么了,碧篱?”他握住我的手,紧张地问道。我惊魂甫定,张大眼睛看着他,他的眼中映出我楚楚可怜的模样。
“皇上,我梦见有人要加害于您”我故意这么说,“您还是让侍卫在外面服侍着吧。”自从我入住后他便将侍卫下人一并摒退,只因我对他说,有这么多人在寝宫中我不自在。一向谨慎小心的他竟不顾自己的安危了,其实,我是为了日后下手方便。
“不用怕。”他将我拥入怀中,这个暴虐的昏君竟有这么安全和温暖的怀抱,竟可令我的心安静下来。他的吻印在我的额头上,坚定而柔软,安抚了我所有的恐惧。
是夜,他的双臂一直环抱着我微微颤抖的身体,我们就这样依偎到天明。
娘来催我了,借着为他进贡南方奇果的机会,与我密谈。
“你怎么还不动手?”娘有些生气。
“您不是说不要心急吗?时机未到呢。”我答道。
“你是不是犹豫了?你夜夜和他独处一室,同枕共榻,怎会没机会?”娘更恼火了,语气急躁起来。
“娘,”我嗔叫到。“女儿自有安排,不会让娘失望的。”我安慰娘。
“这就好。”娘的语气软了下来。“但是……”
“娘?”
“碧篱啊,你千万不可真的动情啊。刚才你的举动真的让娘放心不下啊。”
我知道娘指的是刚才我替他尝果子的事情。是的,我怕娘在果子里下毒,我恨他,但娘更恨,我怕娘会耐不住了,见我迟迟不动手就……所以我抢先拿了一枚果子放进嘴里。
“皇上,这果子真的很甜呢。”在确定没事之后我不顾娘射向我的目光,拈了一颗递给他,“皇上尝尝。”
“娘,我只是尽妃子之责,若不这样,他怎会信我?我会见机行事的。”
娘告退。
我的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我独自坐在妆镜台前,端详着镜中这张美得不染凡尘的脸,只是一张二八芳龄女子的脸,精致的五官,匀称的分布组合,本应有天真烂漫的笑容相称,但眉心的一颗朱砂痣纠缠了多少恩怨情仇。黛眉微蹙,令人怜爱;朱唇轻启,呼风唤雨。若不是这张脸,怕是也不会有今天的窘境,六年前,娘就已看好了这张脸,并笃定长着这样一副容颜的女子可帮她完成心愿。我也一直这样认为,因此我用心地跟着师傅学艺,因为我一直以为我对秦二世,也有和娘对他一般的恨。但是现在,我仿佛辜负了娘的信任和栽培,我甚至怀疑娘是否选错了人。
不,我的命是娘给的,我决不能让娘伤心!
两天之后就是上元佳节了,我将备下酒,备下歌舞;备好剑,备好自己。成,我便可以报仇雪恨;败,我便饮剑自尽。总之,我和他之间,不可两全。
镜中出现他的样子,与我举目望月,吟诗诵曲的他;对我喃喃低语,海誓山盟的他;为我遮风挡雨,呵护倍至的他……我用力地摇头,不可以!我不可以只记得他的好,他对我小小的好远远抵不过世人口中传说的大大的恶!他是我的仇人,是我刺杀的对象!两天之后,这一切都会结束,我再也不是他的妃,再也不会想起他的种种,再也不会感觉到他的柔情,我将亲眼看到他的心究竟是红还是黑。
我努力说服自己。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碧篱。”
他唤我。
我忙起身,整妆敛容,笑意盈盈地向他走去。两天之后,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男子就将毙命愈加我的剑下,只要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出手,就一定不会有差错,因为那柄剑远坚硬于他腰间的这柄。当年失而复得的雄剑就在我的奁中,而他所配雌剑,到时怕是难为他挡驾了。
“皇上为何闷闷不乐呢?可说与碧篱听吗?”我为他宽衣,换上便服。从暖炉上取下热好的碧螺春,细细吹走茶叶,喂与他饮。
“碧篱,寡人不是个好皇帝是吗?”他没有看我,但是眼中充斥着深深的悲哀。
“皇上何出此言呢?”我放下茶,跪在他跟前。去寻找他的眼睛,他不看我,我觉得不安。
他终于俯下身来,捧起我的脸,眼神一如他初次见我时专注而深情。“碧篱,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他用“喜欢”,而不是“爱”。但这已经是一个君王能够给予的最高奖赏。“我喜欢你,却不能时刻与你在一起,因为我是个君主,一个人人唾弃的昏庸暴君。但是他们不懂,我的处境有多么艰苦,我的暴虐有几分是出于我的意愿呢?”他眼光闪烁,双手滑至我的肩,他竟像一个委屈的孩子般向我诉苦,紧紧抓着我的肩,仿佛那是他的依靠。“谁都不知道,当今朝廷,我是个傀儡!”他居然说如是!我不觉有几分惊讶。“赵高那一干人掌控着整个朝廷,你知道我的宝座后面有多少双觊觎的眼睛,又有多少搬弄是非的口舌吗?我还不如一个樵夫,可以与心爱之人隐居山林,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只是他们推在前台的木偶,让我承受万人的指责,他们却在幕后坐收渔利。”原来是这样!
我该怎么办?原本坚定的心顷刻间软了下来,现在我面对的这个人,不是个沾满血腥的刽子手,而是一个脆弱无助的男子,在无数个夜晚在枕边与我轻声耳语的男子,在我惊醒时给我安慰的男子,在无人之时肯把心底最隐秘的伤痛说给我听的男子。这样的一个人,我怎么忍心杀掉?
我流下泪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梨花带雨的面庞使他乱了方寸,他居然慌了起来,忙来替我拭泪。“碧篱,对不起。”我索性扑在他怀中,凄凄地哭起来。我确想哭了,因我不知何去何从,但似乎两天之后的计划要暂时搁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