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焱娘

94、死不为奴

　　前日还依偎在怀，婉转膝上，无处不可爱的妻子，眼下却是翻云覆雨，主宰生死，冷酷嗜血的神诋。
　　天帝记得第一次直面妻子的情形。
　　那天她一身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红甲，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她送给他邪鲸王的内丹，仿佛那不是她舍身冒险得来的战利品，不过是海中常见的珍珠。她笑得爽朗大方，明媚灿烂，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她能放在心上。虽然不曾刻意铭记，但他无法忘却那张笑脸。
　　第二次相见是大婚之时。她孤身站在广场上，青色的身影被九道荒火淹没。当时，为什么自己没有出手助她？虽然她需要立威，事后也证明她并不惧怕火焰，但身为她的夫婿袖手旁观，归根究底还是他作为天帝的权衡。
　　他究竟不止是她的丈夫。
　　海浪越来越近，雷声，潮声，这一天一地间充斥着巨响。
　　不能再想，无法呼吸。
　　天帝动了。
　　他的双手结出复杂的法印，灵气疯狂地向他聚拢，汇聚成一条巨龙。
　　这条纯粹由灵力变化的巨龙栩栩如生，张开大嘴发出了无声的嘶吼，四爪一蹬，往海那边冲去。
　　扑向沉塘关的浪头足有百丈高，巨龙虽然比起凡人要大上不少，和那浪头比较起来，不过螳臂当车。
　　巨龙一头扎进了海浪。从那一点开始，海水开始凝结。两头的海水依旧向前冲，移动中逐渐化为冰川，最终停下，在海上竖起了半座环形山。
　　冰山里传出破裂声，大块大块的冰滑落，山体塌陷，激起一波新的浪潮，然而比起那原本的一波差距极大，不过将将舔到沉塘关城门。
　　倒海失败，海皇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又一波海浪远远地成型。
　　天帝想到那些拖儿带女出逃的难民。他们每一张脸上都充满着末日来临的恐惧。他们不过想活下去。
　　“元娘，要如何你才能宽恕这些凡人？”天帝言辞切切。
　　“绝不饶恕。”海皇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天帝又一次结出法印。巨龙蓄势待发。
　　海皇亮出了海皇戟，但没有动手的意思。
　　她波澜不兴道：“天帝陛下，这没有意义。身为海皇，倒海轻而易举。”
　　“元娘，想来这片土地上仍有鲛人。我天族愿送他们回归四海，换你眼下对沉塘关高抬贵手。”
　　海皇垂下眼，漠然道：“这不够。我将降雨七七四十九天，迎我海族子女回归。”
　　天帝一窒。四十九天雨后，只怕这片凡世不会剩下多少活物，即使活了下来，又去哪里寻找吃食？元娘这是要灭世。
　　“会有很多鲛人无力回到大海。他们会死。”
　　海皇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剑：“若是做惯了奴隶而不知抗争，为奴百年也不过一死。我海族儿女，当死不为奴。”
　　他手足冰凉，愤然道：“元娘，你知道我不能让你灭世。”
　　海皇直视他，话语亦如同刀枪：“那就打败我，或者许我更好的条件。将原本就是我的还给我，怎可做数？陛下知我，何必白费唇舌？”
　　天帝不语。
　　如果他的愤怒适才只有一分，眼下便有三分。久居上位，已有数千年不曾有神仙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而且，对方是自己心爱的妻子，推心置腹的伴侣。她尖刻的语气直刺他心底，激起了他强烈的反感。
　　他看着妻子，目光中不再有柔情。这一刻，他终于将对方海皇和妻子这两个身份割裂。她或许仍将是他的妻子，但眼下她已放下那一重身份。她只是海皇，只是站在海族角度与他交易。
　　她想要什么呢？何至于如此逼迫？究竟怎样的代价才能使她放弃灭世？
　　他心中一凛，明白了。
　　她要的是复仇，为人鱼族数百年的苦难向人族讨还血债。只有更多的血才能偿还，能够让她放过这里的无辜。
　　李家。
　　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修仙世家，必然也有庞大的根基。他们既然可以传下神仙泪的制作方法，不臣之心也昭然若揭。天界里姓李的神仙不少，居高位的有，领兵的也有几个。虽不知究竟是哪些个与这个李家有关，眼下却不得不做最坏的考量。
　　如果彻底铲除李家，包括他们的天族先祖，不仅凡间会流许多血，天界只怕也会动荡。按他一贯的做派，这样的事必须徐徐图之，而不是雷厉风行，方保天界平安。
　　但唯有除尽李氏，才有足够份量。而她不提，是否不想他为难？为此，她宁愿背负残杀无辜的罪名。
　　或者，在她心里，除了海族之外便不是性命，所以灭城乃至灭世毫无区别？又或者，她打算自己挑上李氏？
　　然而天族向来不把海族视作平等，而看作比凡人更低等的种族。她究竟明白不明白，如果她为了人鱼族打上天界，或者他为了此事除尽李氏，纵使能压下明面上的反对，天族势必不会再为了东海向西海和北海出兵。她如此一来便是断了自己的强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