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焱娘

93、倒海

　　海皇垂下手，转过身来，面对天帝。
　　她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像是枯萎的花瓣，所有的生气都聚集在了她的眼睛里。
　　漆黑如海底最深处的眼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她明明憔悴支离，在天帝眼中却仍美得惊心动魄。
　　他想要飞到她身边，想要紧紧抱住她，想要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哭泣，想要告诉她，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他始终会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然而他做不到。
　　她身上满满都是杀气。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天地间依然落着暴雨。
　　海皇没有施法避雨。她黑色的长发盘成了发髻。雨水沿着她的面庞落下。即使落泪，泪水也会和雨水混在一起，无从分辨。
　　她穿着红色软甲，小腹隆起。
　　天帝完全可以施法挡雨，但他也没有那么做。夫妻当患难与共，同甘共苦。
　　雨落在他身上，有点疼痛，更多的是冰冷。
　　为什么会这样。
　　闪电并不介意打断这一对夫妻间的沉默。天帝眼中的妻子，明明暗暗，似近尤远，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海天交接处有一线黑色。这本不足为奇。然而天帝突然意识到那黑色越来越宽阔。
　　他凝目一看，却是一道波浪。说是浪，并不能完全形容。那分明是一道水墙，越升越高，越来越近。
　　倒海。龙王对凡人的绝罚。海皇施展的，只怕效果更加显著。
　　天帝可以预见沉塘关的结局。凡人无论如何坚固的城墙，在这一波海水冲刷下，不过是纸片糊的。沉塘关将不复存在，这里所有的凡人，在这样的灭顶之灾下，能活下来的十中无一。
　　元娘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无喜无悲，只有炙热的眼神泄露了她的心情。
　　愤怒。
　　还有悲伤。
　　仿佛溺水的人困在水下，看得见水面上的阳光明媚，自己却在黑暗中挣扎，无法呼吸，也触摸不到光明。
　　天帝的心突然静了下来。
　　“元娘，停下。这里尚有无辜百姓。”他的声音诚恳而温和，好像她不过下错了一招棋，他教她再考虑一下。
　　黑影一闪，元娘身后多了一个人，却是敖彬。他一身红色铠甲，高大英武，站在那里像是元娘的影子。他向天帝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见到敖彬，天帝原本平静的心情突然起了涟漪，又被他强自压下，继续沉缓道：“李氏罪孽深重，却不至株连整个沉塘关。”
　　“非如此不足以惩戒凡人对我海族所犯罪行。”元娘的声音与脸色一般僵硬。
　　天帝不放弃道：“襁褓小儿与稚子何辜？”
　　两龙视线交错。
　　元娘冷笑道：“此处虽靠海，却非良港，深底海船不可泊，前身不过是一小小渔村。然而李氏豪富，百姓丰足。李氏主宰沉塘关数百年，究竟从哪里得来的富贵，陛下还看不清？这里的百姓，从何处觅来的生路，陛下也要闭目塞听？稚子小儿？他们身上衣口中食，俱是我海族血肉。此处焉有无辜？”
　　她静了一静，又道：“绝罚的意思，天帝陛下难道不懂？”
　　懂，自然是懂的。
　　绝罚固然是罚，却也有保全的意思，只不过不是保全眼前这些人。只要这些人死了，海族的怨恨得到了发泄，便不好借着这个名头再在凡界杀人。同样的，斩草除根，杀鸡儆猴，凡人也不会再重蹈覆辙。人族和海族之间会有很久相安无事。事出有因，天族亦不用为了人族而纠缠此事。
　　以一地换久安，只要他愿意牺牲这些人命，就能得到干戈止息，天海相安无事。
　　权，然后分轻重。
　　元娘已经作出了她身为海皇的决定。
　　天帝感觉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