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焱娘

173、朱雀

　　朱雀国与青龙国本是同根同源，但某一代王室即位出了点纠纷，王子出走，与太子两派打得你死我活，血流得太多，打不下去了，只好划界而治。太子这一派秉持正统，延续青龙国名。王子这一边，机缘巧合得了一枚红色的蛋，修士信誓旦旦称那是朱雀卵，于是，为了面子，取国名为朱雀，好歹气势上不输人。
　　两国磕磕碰碰地并存百年，边界上偶尔摩擦几回，倒也不输不赢。
　　直到朱雀国出了一任情圣国王。这位国王对王后十分钟情，椒房独宠。王后的族人水涨船高，大有朱雀国天下我一半之风，大肆敛财。百年延续的尊卑有序荡然无存，群魔乱舞，百姓苦不堪言。
　　这种情形下，朱雀国军中自然也无秩序可言。将军吃着空饷，拿着金玉珍宝去讨好王后族人。国王万事不知，只在宫中享受温柔乡。
　　青龙国主不是青龙国猪，虽然碌碌无为，但顶不住将军们跃跃欲试，下旨发兵朱雀国。
　　边关的战火很快燃进了国内。朱雀国王失了六座城之后才得到消息，当下决定要近贤臣选良将，好保住他家百年基业，死后可以面见祖宗。
　　晚了。
　　青龙军势如破竹，很快兵临城下。
　　这时候有修士提醒国主，你家里有宝贝呢，要是孵出了朱雀，青龙军那就是个渣啊。
　　国主死马当活马医，分了一半国库给修士，从卵中孵出了一只小红鸟。还不等国王失望，小红鸟见风就长，成了一只大红鸟，漂亮的尾羽有数丈长，打个呵欠点着了王宫。
　　货真价实的朱雀飞上了云霄，在青龙军头顶吐了几口唾沫。
　　青龙军退兵十里，躲进了附近的一座城池。
　　朱雀国主欣欣然，想驱使朱雀烧尽青龙军，却发现朱雀不是那么好差遣的。皇帝不差饿兵，朱雀的唾沫，得拿好吃的来换。朱雀吃得精细，自然不那么容易找。
　　于是两国莫名休战。
　　青龙国将军遭此一败，求国主召唤青龙，不然这朱雀跑青龙国王宫那里吐两口唾沫，这仗也别打了。
　　国主无法，分了一半国库，请了修士。
　　好一阵努力后，天上降下了一位仙君。
　　这位仙君一身蓝衣，看着弱冠之年，飘逸俊雅，面容姣好如美玉雕琢，凡人被容光所摄，竟然无法直视。
　　可是！说好的青龙呢？
　　修士比国主有眼光，知道眼前这位是仙君，虽然看着不如青龙威风，也不能得罪，于是恭恭敬敬跪下了。
　　仙君风姿绰约，说话声音也好听，就是清冷了一点：“天帝有旨，修道之人不得介入凡人之事。汝何故违旨？”
　　修士瞠目结舌，道：“仙君在上，有所不知，在下这等微末道行，如何能聆听天帝旨意？实在无从得知啊。”
　　仙君捻指一算，道：“上清山正德宗，不是什么小门小派。本君稍后便去找你派尊长。”
　　修士不敢多言，跪得要多低有多低。
　　国主不知仙家事，看着青龙战朱雀之事要黄，赶紧道：“仙君在上，既天帝不许修道之人介入凡间，可否请仙君将朱雀国招揽的朱雀带回天界？”
　　仙君拂袖，一股大力压迫国主，让他跪下不能动弹。
　　“天帝有旨，凡人不得操纵非凡之力。汝非修道之士，妄想指使本君，已冒犯天规。本君此次小惩大戒，就此为止。今后若再犯，自有天罚。”
　　国主心中不忿，但形势逼人，垂首不语。
　　仙君冷笑一声，消失不见。
　　且不说青龙国主如何向修士追讨国库财产，仙君一路隐形，去到了朱雀王宫。
　　日已过午，出生时日尚短的朱雀坐在宫里最高的树桠上，两根绚烂的尾羽垂在地上，随轻风飘荡。
　　朱雀国主的小女儿十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漂亮的大红鸟。她十分爱慕这一身缤纷的羽毛，却不敢伸手去摸。她曾经试过，但被大红鸟啄了一下，疼得掉了许多眼泪。虽然娇生惯养，但她爱极了这美丽生物，忍着疼没去父母处告状，深恐父母怪罪大红鸟。
　　新生的朱雀有点浑浑噩噩，也喜欢漂亮事物，倒不讨厌这个干干净净的小女孩，容忍她在树下仰望它的英姿。至于那些长得不入它眼的侍从太监宫女，乃至国主本人，朱雀都不让近身百步。
　　仙君到时，便是看见这场面。
　　他莞尔一笑，若是凡人见了，莫不倾倒。然而眼下只大红鸟看见。仙君到时，施法定住了整个皇宫之人，树下的小女孩对他视而不见。
　　朱雀口吐人言道：“你是什么人？”
　　仙君笑意更浓，道：“自然和你一样，不是人。”
　　朱雀被仙君的美貌晃到了眼，哽了一哽。它拍了拍翅膀，幻化成人类的模样，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身光华灿烂的红衣，眉目精致，眼神稚气，鼻尖微翘，让人想要捏上一捏。
　　“你也是被凡人孵出来的？”
　　仙君降下云头，与树杈上的朱雀平视。
　　他并不提及天帝旨意，反而闲道：“你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
　　朱雀并不是好性子的鸟，若他已成年，恢复了全部种族传承的记忆，必然脾气暴躁性子火辣，但眼下他爱美食，喜颜色，见到仙君清极反而生艳的容色，自然知无不言。
　　“我是朱雀，刚出生不久。”
　　仙君并不讨厌对方爱慕的眼神。他自知相貌出众，在天界不知有多少神仙仰慕。朱雀眼下不过是少年，眼神里没有贪欲，只是欣赏，比大多数的神仙要纯粹和清澈许多。
　　“本君乃是天界太子朝夕。天帝有旨，仙家不得参与凡人之事，凡人亦不得操纵超凡之力。本君来此，便是要带你回天界。”
　　朱雀摇了摇头，道：“这里的凡人供养我，我不能一走了之。”
　　朝夕诧异。朱雀并非家禽，吃了几顿凡间的伙食，怎么就如此放在心上。但他见朱雀年幼，也只当他是一时意气。
　　“凡间饭食烟火气重，并不适合朱雀一族。天界有专供神兽的食水，有益修炼。”朝夕顿了一顿，又道，“你若是想付这一饮一食之资，本君这里尚有几块美玉，足矣。”
　　朱雀翻了个不甚雅观的白眼，暴露本性道：“我自付我的，关你何事？何况这朱雀国眼下是破国之灾，劳什子的美玉有何用？”
　　“凡人之事，自当凡人自处。这朱雀国国主昏庸，贵族将军都不成气候，百姓苦不堪言，便是灭国也是应该。”
　　朱雀摇头道：“我管他什么国主将军，我提早醒来不是因为他们，而是这里百姓苦苦恳求。升斗小民哪里顾得上国不国的，眼下虽苦，尚不至死。他们怕，怕的是兵灾人祸。即便侥幸于乱兵中活得性命，也免不了将来任人奴役，死生不由己。”
　　朝夕微微一笑，道：“这个容易，本君这便差青鸟去青龙国传令，灭此国之后不伤百姓。若有违抗，严惩不贷。”
　　朱雀少年的脸上有不相称的深思模样，道：“百姓固然可得不死，国主一族却活罪难免。”
　　朝夕心里有些不屑，朱雀堂堂神兽，如何做得这小儿女模样，未免太多情了些。
　　”那本君便令晓青龙国，不得动国主一家，如何？”
　　朱雀摇头道：“不好。”
　　他纵跃而起，伸手拍出三味真火，点燃了朱雀王宫。真火不比凡火，一落上国王寝宫便烧塌了房梁，无人能逃出来。
　　王宫中人还中着朝夕的定身术，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瞬间燎上了雕梁画栋，却动弹不得，活生生便要被烧死。
　　朝夕吃惊，挥袖解了法术。宫殿里顿时鬼哭狼嚎，凡人四下奔逃。
　　小公主看着心爱的大红鸟化成了美貌少年，却又成了要命的阎罗，刚能动便结结实实地晕了过去。
　　“真是麻烦。”
　　嘴上如此说，朱雀仍是将公主变小收入袖中。
　　朝夕回过神，饶有趣味地看着朱雀，道：“你既要杀她全家，何苦又留她性命？”
　　“她父母身在其位不谋其政，该死。她不过是个小孩，罪不致死。”
　　“那这些侍卫宫人呢？”
　　话一出口，朝夕暗暗吃惊，没想到自己竟对朱雀如此感兴趣，这般的多嘴多舌并非他寻常作风。
　　朱雀一哂，道：“这王宫里上梁不正，下梁如何能不歪？十个里面怕有九个心术不正，死不足惜。你又何苦解了定身术，不给他们一个痛快？”
　　朝夕摇头，道：“天帝不许仙家参与凡人之事，便是不想按仙家的想法对凡人生死予夺。这些凡人，纵然有恶念，未必有恶行，便是犯下恶行，也应按着凡人的道理来裁决。仙家参与，凡人无可反抗，有失公允。本君解了他们身上法术，只不想沾他们身上因果罢了。”
　　朱雀不赞同道：“你看这凡人为求生路，彼此践踏，便是活了，亦罪孽深重。你这般假慈悲，难道不是真伪善？”
　　朝夕淡笑道：“凡人死活，与本君何干。本君既不慈悲，也不善良，按天帝旨意行事而已。仙家的归仙家，凡人的归凡人。若是凡人能得到超凡力量，便不会自己努力解决问题，只将希望寄予飘渺虚无，这并非天帝愿意见到。而仙家乃至妖魔鬼怪假凡人之手争权夺利，更非天帝所愿。”
　　朱雀发出一声嗤笑，道：“明明是天地之主，世间最强，主宰凡人命运，却将自身力量阉割至此，好生可笑。”
　　朝夕也不恼。他视野所及，见宫人在大火中奔波嚎啕，歇斯底里，便叹了口气道：“凡人的这些戏码，也无甚好看。你可愿随本君去天界？”
　　朱雀身为罪魁祸首，却懒得看凡人惨状，应道：“我随你去便是。”
　　朝夕见这性情乖戾的神兽愿听他话，心中莫名有些高兴，眼里就多了笑意。他剑眉星目，长相英气俊朗，此刻笑起来却将五官都柔和起来。
　　朱雀呆呆地看着朝夕，满足道：“你真是好看。”
　　朝夕见朱雀突然化身呆头鹅，有几分好笑，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朱雀摇头道：“此言差矣。美需要欣赏。”
　　朝夕越发觉得这朱雀妙。广大天界，神兽大都鼻孔朝天，要不特立独行，一身傲气，恨不能在头顶插块牌子，表明自己天地宠儿的身份，难得有几个正常一点。眼下这个朱雀，出壳时间提早了点，传承记忆未复，傻傻的居然十分可爱。他自幼由天帝带大，早早定了储君的名份，难免少年老成，但心中一直想收个宠物，只机缘难得。眼下有只皮相极好的朱雀自己送上门来，焉有不收作跟班的道理。
　　他心情既好，笑得越发可亲，道：“天界你不熟，便先随本君住在敛霞宫中。”
　　朱雀无可无不可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