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焱娘

157、安魂舞

　　人鱼族医女们的舞蹈并不优美。
　　鲛女生来面容秀美，身材窈窕，举手投足充满韵律。人鱼族在歌舞上的天赋四海闻名。
　　但她们现在跳的是安魂舞。
　　神仙泪中不死不灭的生魂碎片憎恨一切生灵。赞颂生命，欢愉的舞蹈只能增加她们的怨气。
　　安魂舞是寂静的，赞美死亡的舞蹈。
　　所有生灵向死而生。
　　生时或绚烂或苍白，或活跃或沉郁，或美丽或丑陋，或高尚或猥琐，所有所有，都逃不过唯一的结局，永恒的寂灭。
　　死亡是终结，斩断与俗世所有联系，亦是救赎，从痛苦中重新获得安宁。无需再挣扎，不必再担忧，死亡，对所有艰难活着的生灵，如同甜蜜的梦乡，充满了安慰与诱惑。
　　安魂舞，本是祭祀亡者的仪式。
　　鲛女来到离黑雾不足十丈之处站定，开始了她们的舞蹈。
　　她们缓慢地拂动手臂，仿佛在抗拒一道看不见的暗流。这动作有些笨拙，宛如试探，又像是初生人鱼第一次试水。鲛女的动作从慢到快，回旋转身，扩张伸展，如同成长。
　　数十鲛女虽然来自不同的人鱼村庄，她们的动作却出乎意料得一致，像被冥冥中的意志牵引，彷若同一人。每一个鲛女都是天生的舞者，然而这支舞无法圆融如意，所有的手舞足蹈都在逃离那不可见的彼岸，却又被召唤，被可确认的宁静诱惑。多少次刻意被推离原有的轨迹，又多少次返回，颤抖，震栗，疲惫，终于无可奈何地归于彼岸，沉寂。
　　鲛女再次起舞。这一次，像是在与隐身的同伴共舞。她们敞开了怀抱，依偎着不可捉摸的空虚，跟随着黑暗的指引，缓缓地，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黑雾变浅了。
　　即使连龙王的眼力也无法看清灵魂的碎片，但浓郁的黑色逐渐化成了灰色。
　　天族与海族联军都注视着黑雾，如果视线有温度，只怕早已将黑雾蒸腾。只是黑雾在所有联军的关注下，并没有完全净化。
　　鲛女们十分劳累，但她们依然打点精神，准备再次起舞。
　　变化陡生。
　　剩下的神仙泪凝聚在一起，化成了比无星无月夜色更暗的黑色。那一团凝固的黑色流动，逐渐生出了躯体，四肢，甚至一张充满怨毒的脸。
　　墨色的人鱼女子张开嘴。
　　没有声音。
　　神仙泪聚拢之时，天帝和海皇已赶到了鲛女身前。海皇举起了海皇戟，张开了一道灵力屏障。天帝一点，筑起了一道冰墙。
　　黑色人鱼的攻击，无论在物理方面还是精神方面，都没能穿透这两道防御。
　　海皇上前一步，挡在天帝之前。
　　她半举起左手，示意天帝不要参与接下来之事。
　　“四海的子民……”
　　海皇叹息。
　　她垂下海皇戟，曲膝，单膝跪下。
　　“未能保护你们，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