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焱娘

13、飞鸟与鱼

　　天帝一阵目眩神迷，眼前却不见了巨鳗。身在之处，水流平静，全不觉无尽洋之奇异。他不敢耽误，游上水面，立刻飞上天空。
　　此时已是新的一日，正午阳光普照海面。
　　天帝运起法力极目远眺，发现一处岛屿，于是飞将过去。
　　此岛形似马首，植被不丰，上有一个小山包，毫无人烟。
　　天帝降落在沙滩上。小青龙从他腕上下来，在沙滩上盘成一团。
　　天帝盘膝而坐，渡灵力于小青龙。
　　少顷，青龙重新幻化成海皇。她满头红发披落双肩，遮盖全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是有了些血色，双眼亮得出奇，又是碧眼。阳光炙热，她晶莹洁白的皮肤渐渐染上粉色。
　　天帝见海皇好转，并不停下灵力运转，却见她双臂舒展，竟是抱住了他，将红唇贴了过来。

　　云散雨收，倦极入梦，醒来繁星当空。
　　天帝先醒，施法术变化了一个小屋，将海皇抱至榻上。她仍熟睡，红发已变成了黑色。
　　天帝坐在榻上，回想适才荒唐。他从不知自己也有如许热情，仿佛身体里有另一个他，争夺身体掌控。
　　他想起她的伤。
　　被她自己削下的鳞片在龙尾上，此刻她是人身，伤处便在腿上。形状优美的左右小腿上各有一片长两寸宽两寸的伤口，此刻已结成伤疤。因为用了龙身精血作为修补结界的媒介，这些伤口永远不会消失。她的左臂上也有一道类似的疤痕。现在他终于知道来历。
　　他轻抚上一道伤口，怜惜之余，深感无能为力。

　　天帝于海滩上施法术，点化一只纸鹤往日出之地传讯，让随从直接回天界。他与海皇三日后便会归去。
　　纸鹤展翅高飞。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身，海皇正向他走来。
　　“陛下不在，我就醒了。”
　　却是她第一次向他撒娇，墨玉般双眼晶亮，唇角微微翘起。
　　“你我成婚以来，还未回过东海。既是顺路，不如去东海王宫盘桓数日。”
　　她笑道：“天帝陛下终于拨冗去我小小东海，小神不胜荣光。”
　　说话间她靠上他肩头，环抱住他腰间。
　　“多谢陛下，我很欢喜。”
　　“你我夫妻，不必道谢。”
　　她微微摇头。
　　“陛下虽是我夫君，有些话却还是直说为妙。”
　　她牵着他的手走入海水。心意一动，一艘贝舟浮现水面。她与他携手走上贝舟。
　　她坐在贝舟一侧，将另一半让与天帝。
　　贝舟似是知道方向，自行往东海去。
　　她将双腿探入海水中。一入水中，双腿自然化成龙尾，从上往下看，海水颜色深沉，淹没了末端，却是与鱼尾无异。
　　左右无人，她轻轻靠在天帝身上。天帝揽住她肩头。
　　“海族都道我父王乃是上届海皇，其实海皇戟从未认主。神器有灵，能为我父王所用，却不尊父王为主。我父王灵力强横，雄姿远谋，唯一弱点天生多情，对女子下不了狠心。当年父王为打造天罗地网，找到金乌族，与我母亲一见钟情。飞鸟与鱼本非良配，父王为着情意却娶了我母亲，很快有了我。我母亲美貌异常，然而生性暴虐，事有不谐便大发雷霆，与父王大打出手。因全不通水系法术，我母亲不能入龙宫，而父王常年在东海。父王为着子嗣，在东海纳了几个妾室，为我母亲所知，每逢见面都会争吵不断，终至和离。”
　　“若是当年父王能狠心斩断情丝，双方也不至于有千年痛苦。”
　　“三千岁前我掌握不了水系法术，只能在日出之地随母亲而居。金乌族罕有女子，我与几个表哥从小一处长大。若说是青梅竹马，那也是有的。”
　　“曦表哥和我年龄相仿。他只通火系，灵力强大，族长内定他为未来族长。然而，他与我母亲一样，天性暴虐。我幼时不知变通，每每与他争吵，必要打上一架，却从来不分胜负。许是因我待他与旁人不同，他便对我另眼相看。与其说是私情，只不过是得不到。”
　　她缓缓将过往剖白，不带一丝烟火气。
　　“我披着青龙躯壳，却是条火龙。”
　　她伸出右手，召唤来一朵天火。小小的火焰在五指拨弄下于她掌上舞蹈。
　　“三千岁前我不通水系法术，只因所有水系灵力都被火系压制。也幸得有水系灵力，我方才不与母亲和曦表哥一般。但凡事有因有果，水火不容，两种灵力于我体内争斗不休，虽令我强大超乎寻常海族，得海皇戟认主，然而一旦失去水系束缚，火系灵力却会使我失去控制。因此，我不能也不愿与金乌族亲近。”
　　她偏头微笑。
　　“身为四海海皇，却是一条随时可能失控的火龙，便是我最大的弱点了。”
　　天帝将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他乃是水龙，此刻却不在乎她指间的天火。
　　“你放心。从今以后，我都会陪你去封印结界。”
　　海皇妩媚一笑，侧身卧在天帝膝上。
　　天帝轻抚她一头长发。
　　贝舟虽小，随波逐流，甚是稳当。眼前一望无边大海，头顶璀璨星空。海风习习，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