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焱娘

121、不平则鸣

　　老妇人靠着一株大树半躺半卧。她面黄肌瘦，五官塌陷。她头顶的树荫挡不住倾盆大雨，水珠不断沿着她下巴流下，衣服已经湿透。虽然眼下不是寒冬腊月，但天气并不暖和。她已经死了，却不知是冻死还是饿死。
　　灵慧星官并没有为这死去的妇人停留。她这一路上已经看见了太多死人。她不能停下，因为还有活着的人需要她。
　　这场雨已经下了整整十天。
　　这片凡世与四海乃至天界相联，时间也同步了。
　　这十日的大雨，已经淹了无数亭台楼阁，农田果林。
　　天界不但派了天族来此寻觅鲛人族，捉拿迫害鲛人的凡人，也派遣了星官帮助凡人逃难。
　　灵慧升入天界不久，但眼下天界刚经历了凤翔军叛乱一事，诸事不顺，桩桩件件都要不少仙力，便征用了所有还没有正职的小仙。
　　带头的星官不过交待了要多救凡人，具体怎么做就让小仙们各显神通。
　　灵慧是剑仙，飞行速度快，自告奋勇去巡视凡人逃难路径，看看能不能帮上掉队的老弱病残。
　　她没有想到，不过十日就死了千千万万人，浮尸千里。而侥幸避开了洪水的，路上冻饿而死。
　　这样大的雨，一日不停，一日便无法干衣，无法生火。树上的果子和叶子早被饥饿的难民吃光。沉默的人群不断地走着，直到再也走不动，倒毙路旁。
　　谁也不知道水会涨到多高，仙人们不停地驾着云头带难民去高山。只是，即便不会淹死，没有地方躲雨，湿透的衣服便能要了命。
　　仙人们在那里搭起了一个个简陋的石屋。但湿透了的树枝点不起火来。仙人们用灵力为难民干衣煮食，但这样太耗灵力，效率低下，不过杯水车薪。每日依旧不断有难民冻饿而死。
　　为了防止瘟疫，仙人们经常巡视各处避难所，带走尸体。
　　这不停歇的雨，阴沉的天空，仿佛没有止境的死亡，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仙人心上。灵慧也不例外。最活泼也最爱闹的鸟族精灵都修了闭口禅，沉默不语。
　　纵然天界不提前因后果，但那日有数千凡人见到了天帝与海皇，事后也来不及消除所有人记忆，这雨和海皇终究还是被联系了起来。
　　灵慧很愤怒。她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身为天后，为什么海皇可以这样屠杀凡人，而天族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事来救人？
　　她驾着飞剑冲向与四海交接之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法术中止，天就会放晴，然后，就不会再死更多人了。
　　一位仙人挡在她身前十丈之处。
　　她认得那是文曲星君，急忙止住了去势，行礼道：“星君大人。”
　　文曲星君留着一把美髯，虽然眼神清澈，看起来却上了年纪。他一脸严肃，问道：“灵慧星官，你要往何处去？”
　　此处已经在海上，靠近四海结界。灵慧自上了天界便跟从文曲星君，十分爱戴这位老资格的星君，本就不打算欺瞒，直言道：“小仙正要去东海请见海皇陛下，请求陛下收了这雨。”
　　文曲星君的目光在她年轻的脸上巡梭，似是感叹道：“年轻人毕竟多些勇气。”
　　他并没有让出去路。
　　灵慧的心渐渐下沉。她不抱希望地问道：“大人是要阻拦小仙吗？”
　　文曲星君叹息道：“你去也是无用。”
　　灵慧双眉一轩，朗声道：“便是无用，小仙也必须去。若无人劝谏，海皇或许以为所有天族都默许她残杀无辜。”
　　文曲星君看着她，神情有几分怪异，道：“你可知道，既然天帝陛下不曾劝阻天后陛下，那便是同意了？”
　　灵慧并不沮丧，回道：“天帝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小仙只是小小星官，不平则鸣。”
　　文曲星君捋了捋长须，笑道：“好个不平则鸣。你这小小星官都有如此胆气，老夫便与你一起去，求见海皇陛下，分辨个是非曲直，为这些凡人争一条活路。”